金丝雀不仅在车里铺设了绵软的垫子,还专门支架起一张小小的折叠桌,用作读写。
当李安宁跳上车子以后,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就显得有些狭窄了。
金丝雀看都没有看李安宁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书本上。
“姐姐,你看的是甚么书?怎么如此的入迷?”
“《史记》!”
“我听人说,《史记》可厚可厚了,三天三夜都读不完,这拿的这本却只有这么薄薄的几页纸,莫不是欺我不识字随口胡说的吧?”
金丝雀抿嘴儿一笑:“我这傻妹妹也变得聪明起来了,我读的确实是《史记》,只不过不是全本,而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叫做《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啊,我知道,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皇帝,灭了好几个国家,是那个吧?”
“秦灭六国。”
“你看得懂吗?”
“以前看不懂,但是现在却看懂了。”金丝雀把书本凑到李安宁眼前,指着字里行间那一行行小字说道:“咱们动身的时候,我仔细收拾老爷的书房,偶然翻出了老爷以前读过的《史记》,结合老爷做的批注,也就能看懂了,而且越看越懂。”
“这里头说的都是些什么故事,你给我讲讲呗……”
“难得你这傻丫头有了读书的心思,我便给你好好的说道说道。”
金丝雀开始诵读起来:“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你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就是,秦国统一了天下,成千古第一大帝国……”
“我早就晓得这些,根本就不用看书本。”
金丝雀笑道:“我也早就知晓这些,但这《秦始皇本纪》一定需要结合老爷的批注,再行阅读那就很有意思了。”
“老爷批注了些啥?”
“老爷的批注就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统一已是必然,分封制一定无法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必然会完蛋。”
这句话的口吻像极了张启阳,一听就知道是出自他的亲笔。
只可惜,李安宁根本就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啥叫生产力?生产关系有是个什么物件儿?老爷的这些话,我怎么全都不懂?”
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等等这些名词,金丝雀早就听张启阳说起过,但却一直都无法真正领会这两个词的含义。
张启阳亲自为她批注的那本《万国舆志》当中也曾经屡屡提及过这两个名词,当时的金丝雀还是不明白。
这几天来,因为穷极无聊,开始在路途中阅读张启阳批注的《史记》。
对于年轻的金丝雀而言,《史记》这样的史书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性,所以只是走马观花不求甚解的随意翻阅,而且是专门挑拣张启阳曾经做过批注的章节来阅读。
随着阅读的深入,尤其是有了张启阳的批注之后,金丝雀已察觉到一个规律:纵观几千年的历史,每当社会发生重大变革之时,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这俩名词就会在批注中出现。
有了这么多例子,再加上金丝雀的仔细揣摩,已经渐渐弄懂了这两个词的真实含义。
“咱们老爷说的这个生产力,其实就是……就是人们生产物资财货的能力,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不能。”
“好吧,那我举一个例子,比如说你手里的豆子。”
“我的豆子和老爷的书本有关系?”
“有,而且关系很大。”金丝雀说道:“这豆子是从何而来?”
“田地里长出来的。”
“若是无人管理,豆子能长出来吗?”
“当然不能,没有农人播种、耕耘、除草和收获,豆子就长不好,也收不了多少。”
“现在用什么东西种豆子?”
对于农活,李安宁一点都不陌生,因为在小吴庄的时候,庄子上一多半的田地都在张启阳的名下。
“种豆子当然要耧车,除草要锄头,收获要镰刀和钊刀。”
“那我就以锄头为例,锄头是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吧?”
锄头?
李安宁当然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不就是一个木柄再加上一个铁锄么。
“以前的锄头却不是这个样子,上古时代,人们还没有冶炼的能力,也就造不出坚硬的铁锄,只能使用木锄。木锄当然没有铁锄好用,一个农夫就算是累死也耕种不了多少田地,更没有好的收成。
这就需要很多很多的农夫聚集起来,大家一起生产一起除草,才能稍微有些收获,这便是上古商周时代的公田制度。
到了秦汉时期,铁器开始广泛使用,已不需要那么人来耕种同一块土地了,大家自然就会分开,各自去耕种自家的田地也能够吃够用,这就是生产力的发展了……”
“至于生产关系。商周时代,无论是耕种还是其他……”金丝雀正说的起劲儿,忽然看到李安宁完全就是一副双目茫然的样子,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心里去,也知道再这么干巴巴的讲述下去,李安宁就快要睡着了。
看到金丝雀忽然住口,李安宁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讲完了吗?”
“我……好吧,讲完了。”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金丝雀素来就知道对于李安宁而言,书本上的这些个大义微言远远没有一把炒豆子更有吸引力,索性也就不再说下去了。
但是在金丝雀的内心深处,却对张启阳有了一个更深的认识:自家这位老爷,不仅拥有未卜先知算无遗策的能力,竟然真的能通晓过去未来之事。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蕴含了上下五千年历史当中的所有精华。
就这么一句话,纵使那些个学究天人的才子也想不到,更说不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斑斑大才。
虽然李安宁对“生产力”“生产关系”这些个东西毫无兴趣,但却对张启阳本人很有兴趣。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李安宁显得有些紧张,小声的问道:“金姐姐,刚才我听刘师傅说,南京城里的姐儿全都美若天仙,这是不是真的哦?”
“无论哪里,都有貌美之人,也有丑陋之相,要说南京的女子全都美若天仙,这话肯定是夸张了。不过南方女子素来温婉可人,若是仔细打扮的话,必然要比乡野女子多出几分颜色。”
“那……那……”看着李安宁支支吾吾的神态,金丝雀就忍不住的哑然而笑:“你是不是在担心咱家老爷被南京的美貌女子迷花了眼睛?”
虽然很不好意思而且非常的难为情,李安宁还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承认了自己的担忧。
素来讲究“笑不露齿”的金丝雀忍不住的哈哈大笑,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的傻妹妹,虽然你对咱们老爷有点心思,但也不至于现在就吃醋吧?咱家老爷一直都在外面打仗,从来就没有进去过南京城。就算是南京城里美女如云,也是见不到咱家老爷的,你就不必担心了。”
说到这里,金丝雀有忍不住的补充了一句:“咱们家老爷,心里头装着的东西很多,也很大,又岂是是区区美色可以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