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是到“酒满楼”打秋风的穷酸们,眼瞅着就要飞黄腾达了,全都是飞上这头的麻雀,马上就要变成凤凰了,自然要十分小心百分在意的伺候舒服了,毕竟这些人全都会成为紫绶金章的官员,当百姓的怎么敢不逢迎巴结?
昔日里连一碗白肉面都吃不起的穷酸们,现如今全都到了春风得意的时候,虽然兜里依旧不揣几枚铜板,却可以趾高气扬的用“挂账”的形式大摆宴席。
拥立从龙之功,这可比金榜题名要实惠的多,要不是拿捏着读书人的矜持,早就去找叶黥打听打听究竟给自己安排一个什么样的官职了。
江南学社的这些个成员,从来都没有象现在这样热切,毕竟已经有一场天大的富贵摆在眼前,只要新朝正式建立,只要太子殿下登基称帝,叶黥可以“一人得道”之时,他们也就可以“鸡犬升天”了。
远远的看到叶黥的身影,那些个早已等的火急火燎的人们纷纷一拥而上,把叶黥团团围住,亟不可待的递上名帖,一个比一个喊的亲切:“叶相公,我乃是前盐道衙门的出官,久闻叶相公盛名……”
“叶相公,我已等了三日……”
“我是叶相公的同乡,特来拜会……”
每当这个时候,康掌柜和“酒满楼”的头伙、二伙以及跑堂的伙计们就变身成为叶黥的“贴身侍卫”,大力推开那些簇拥的人群,手挽手结成人墙,好让叶相公顺利进入到“酒满楼”里边去。
好不容易才在闹闹哄哄的人群中脱身,赶紧上了门板,除了早就用大价钱预定了座位的少数人,其他人等,只要不是江南学社的内部成员就一概挡驾,要想有机会和叶相公说几句话,请提早预约。
趁着账房在门口收取“预约定金”的机会,康掌柜小心翼翼的伴着叶黥迈步上楼。
“康掌柜呀,我听说你们这儿的价码又涨了?有没有这回事?”
“客人实在太多,不涨价不行啊,再不涨的话,门槛儿都要被踢烂了。”
叶黥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悦:“我可没有那么许多的银钱……”
“叶相公说的什么话?这是在打小人的脸了。只要叶相公和各位相公来到酒满楼,便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莫说是涨价了,便是分文不取小人也欢喜的做梦都要笑醒。谁要是敢慢待了叶相公,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楚华文面色稍缓,随口说道:“今日有些要事要于学社中人商议,康掌柜应该给我预留了作为吧?”
“瞧您这话说的,青莲阁就是专门给叶相公预留出来的,旁人就算是搬一座金山过来也休想占去。我已亲自打扫了五遍,还用上了叶相公最喜欢的熏香……”
“不另收钱吧?”
“叶相公又在取笑小人了,只要叶相公能来,便是让我倒贴银子都是求之不得呢。”
只要把叶黥叶相公伺候好了,便有无穷无尽的好处,光是每日收取的“预约费”和“占座费”,就足以让同行们眼红无比了,又怎么会稍微慢待?
对于康掌柜这样的人而言,叶黥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财神爷,还是将来的大靠山。
他宁可得罪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也绝对不会轻忽了这位真正的爷。
时常被叶黥当做“会议室”的“青莲阁”早就打扫的干干净净,收拾的汤清水丽。
很是细心周到的康掌柜还专门买来最好的笔墨纸砚等物,给叶黥等江南学社成员免费使用。
“诸君,在议今日的正事之前,叶黥有几句话要讲!”
今天的叶黥,身上那股文人特有的斯文气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锥处囊中的隐隐锋芒:“现如今新朝初立,诸位都是有功的,便是换一身富贵荣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局面尚不稳固,还不是奢谈富贵之时。”
稍微一顿,叶黥已站立起来,声调有了明显的提高:“咱们当中有不少人,整日里想着混前程捞官职,这与我江南学社的初衷背道而驰。我可以不客气的告诉诸位,城外激战犹酣,生死存亡尚不可知,正是效力之际,现在就抱着谋取功名富贵的心思,未免为时过早。我江南学社为国为民,为的是这三万里河山和亿兆生灵,为的是日月场照青天,而不是一己之私。我话讲完,开始议正事吧。”
和往日不同,今天的议题是军务。
一直以来,江南学社以及数量众多的读书种子们,都致力于搅动风潮带动舆论,几乎从未真正参与过军务大事。
所谓的军务大事,当然不是说城外的战斗,那根本不是这群读书人能够插手的事儿,他们议的军务和黄得功有关。
这黄得功原本是将北四镇的四大军头之一,是弘光朝的拥立之臣。
后来左良玉率领百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沿江而下,黄得功奉命调离江北来到江南,驻守在太平府的芜湖州,扼长江咽喉,准备阻截顺江而下的左良玉。
现如今左良玉已死,左部泱泱百万之众已经投靠了清廷的英亲王阿济格,调头去往湖广剿灭李闯残部了。
清军在多铎的率领下渡江之后,弘光帝弃城而逃,逃进了黄得功的军营之中。
现如今新朝已立战事正酣,若能够劝说黄得功归顺新朝,就可以平添极大助力。
但那黄得功骄横乖张,又是弘光朝的旧臣,能不能效忠新朝实在有些吃不准。
“守斋兄,正文兄,可否随华文一道,去往芜湖黄得功军营之中劝说?”
平日里,这些个读书人高谈阔论口若悬河,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顿时支支吾吾起来。
那黄得功凶悍非常,早就有“黄闯子”“黄蛮子”的诨号,哪里能那么容易就能劝说得动?
万一他公然翻脸唤出刀斧手来,大家的脑袋瓜子还要不要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读书人劝说手握重兵的武将,从来就是很没谱儿的事。
而且大家都没有受过朝廷的正式封赏,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凭什么去劝说黄得功?
看着二人迟疑的眼神儿,叶黥的心中非常失望:看来刘乾龙说的很对,这些个夸夸其谈的读书人根本就不是做大事的材料,平日里让他们高谈阔论一下还可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一定会怂,根本就指望不上。
“既然如此……我便自己跑一趟芜湖好了……”话音刚落,孙良孙正文就已站起身来,稍微犹豫了一下马上就鼓足了勇气:“正文不才,愿追随叶学兄同往芜湖,若是能够劝说那黄得功归顺新朝自然是最好,要是黄蛮子翻脸,大不了毁我这昂昂七尺之躯,总不能让叶学兄只身犯险。”
“好!”叶黥击掌大赞。
既然孙正文愿意和叶黥一起去劝说黄得功归顺,完全可以代表江南学社。
此事若能,江南学社的名望就会更上层楼,大家可以跟着沾光。
就算是办不成,也不会危及自身,最多就是牺牲掉叶黥和孙正文二人而已。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大多数江南学社成员的心思。
接下来,就应该议一议劝说黄得功的细节问题了,就在这时,“青莲阁”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康掌柜从门缝里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