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高起潜。”
“我是大红狼!”
二人虽然素未谋面,却早已熟知彼此了。
当年在淮右的时候,大红狼等人一路席卷,几度逼近凤阳,光是死在大红狼手上的明朝官员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了。
作为当时的官军将领之一,高起潜曾经率部与大红狼激战一个多月,这次相见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杀的你死我活的生死对手,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真是造化弄人!
“你怎么没死?”这显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大红狼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老阉贼,我巴不得你早点儿死,死的越惨越好!”
“我也经常这么想!”面对昔日的生死大敌,高起潜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要不是当年你跑的快,我会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官兵抓流寇,流寇对官兵,只要遇上就是一番大战,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大红狼死死的盯着高起潜,目光凶狠如豺,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抽出刀来将高起潜的脑袋砍下来。
高起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姿势,毫不示弱的和他对视着,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姿势,但整个人却好像是柄锋锐的利剑,丝毫也不示弱。
“交出来!”大红狼尖嚎了一声:“把你的佩刀交出来!”
交出佩刀,等于是向对方低头!
高起潜冷笑了两声,抽出佩刀高高扬起:“想缴我的刀?你不配!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来拿!”
“你这老阉贼,已经败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老子接应,你的***子都要被清军捅穿了,还有什么脸面在老子面前使横?”
“你这反贼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照样投降了我大明官军?”
“放屁,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旗号吧!”
虽然大红狼率领的商城闯军已经归顺了太子,却始终保留着自己的旗号和独立性,他大红狼和张启阳之间根本就没有直接的从属关系,谈不上投降!
“老子和毅勇军在一起,是为了打鞑子,你这老阉贼却被鞑子杀的大败,还敢爷爷面前放刁……”
说话之间,大红狼猛然跳将起来,顺势就把高起潜扑倒,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佩刀。
两个最高军事长官已经动上手了,铁牛等人大呼而起,抽出刀剑将大红狼团团围住。
眼看着大红狼被官军围住,他的那些个亲兵也纷纷奔了过来,结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剑拔弩张,大火并似乎随时都要发生。
大红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亲兵们退下。
高起潜也打了个手势,铁牛等人赶紧收起刀剑将他从泥地中搀扶起来。
大红狼朝着高起潜吐了一口口水,恨恨的说道:“若不是有张大帅的命令,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我的脑袋虽然不值钱,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砍的。”
大红狼哼了一声,不再看高起潜一眼,而是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那一弯钩月,忿忿的说道:“罗大哥,今天我遇到咱们的冤家了,看在他也打鞑子的份上,没有砍下老阉贼的狗头给你上供,且容他多活几日……”
大红狼和罗长腿是一对生死搭档,从来就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听到大红狼的话,高起潜才知道罗长腿已不在人世。
“罗长腿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我罗大哥战死扬州,今日是他的三七之忌!”说起大哥罗长腿,桀骜不驯的脸上顿时充满了骄傲:“扬州八十万生民能活到今日,便有我罗大哥的功劳。你这老阉贼畏敌而不敢战,白披了一身的狗皮……”
扬州之战,打的惊天动地,杀的血流成河,多少英魂殒命江北,多少忠烈埋骨异乡,早已轰传天下。
在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大战当中,江南未发一兵一卒,早已弄的声名狼藉。
虽然高起潜是个阉人,但骨子里却是一副军人做派,自然知道这是自己的短处。
连闯贼都奔赴扬州去了,和鞑子浴血厮杀,连罗长腿这样的高级将领都身死疆场,足见战斗的惨烈程度。
高起潜沉默良久,猛然将佩刀戳进身旁的石缝之中,双手发力狠狠一拗,坚硬的佩刀顿时折为两断!
将带着半截刀身的刀柄掷在大红狼的脚下,沉声说道:“这把刀当年杀过无数闯贼,今亲手断之可不是怕了你,只是敬罗长腿为国捐躯的壮烈,我姓高的甘愿低罗长腿一头而已!”
亲手折断兵器,承认自己不如对手,这是对对手的极大尊重。
“你这老阉贼,总算是说了句人话。”大红狼的神色稍有缓和,但却绝对谈不上友好,依旧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张大帅只命我收聚靠过来的败兵,可没有说过要我送你们回去,你们愿意跟着我就跟着,不愿意干脆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这支溃兵早就被打散了,正应该收集起来重新安置。
但两支队伍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体系,更有旧恨宿怨,根本就不能在一个锅里用马勺,大红狼根本就没有想过趁机收编他们。
至于高起潜等人应该怎么做,那就不是大红狼应该关心的问题了。
穿越大半个战区回到南京城去,那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一个弄不好这两千多人就得全折在里边。
最要紧的赶紧找到一支明军主力投靠过去,哪怕是寄人篱下也比冒险回城的好。
大红狼早就看出这群溃败之兵的窘迫,关键时刻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史德威部就在左近,不过十来里的路程……”
大红狼的意思,是让高起潜带着这些人去找史德威。
不管怎么说,史德威和高起潜都是弘光朝的旧臣,算上一个体系之内的队伍,先托庇在史德威军中也好有个照应,而且不会感到很别扭。
但高起潜却不想那么做,铁柱等人也不愿意去投靠史德威。
事情是明摆着的:当初扬州大战的时候,史德威等人打生打死的血战了一个多月,江南这么多军队却未发一兵一卒,全都缩在对岸坐视扬州陷于灭顶当中。
现如今有什么脸面去寻求扬州军的庇护?
“张大帅在哪儿?”
“在西边,有些个路程呢,中间还有半个蒙古旗阻隔,你们要是过去的话,说不准会在半途中遭遇敌军,到时候全军覆没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张启阳的毅勇军是太子的队伍,这些个官兵却是弘光朝的军队,舍近求远直接去投靠张启阳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情理,但却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
一来是因为高起潜本就是崇祯朝的旧臣,和太子多少有些香火情,二来也是因为在“夺宫之变”初期,作为前朝的高级军官,高起潜第一个奉诏陛见过太子,等于是表达过效忠的意思,想来毅勇军也会照应一些。
张启阳连闯军都能收容,没有道理不收容这些个溃兵!
更主要的深层原因在在于,弘光朝已经彻底完蛋了,高起潜不得不为手下人打算。
到了这步田地,还追随在身边的这些人,大多是高起潜的心腹嫡系,混了这么多年,不能坏了他们的前程富贵,总要有一个交代。
若是投靠了史德威的扬州军,就等于没有和前朝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