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这是大明的水军冲过来了。
奇袭望海楼,不过是一幕暖场的折子戏,真正的大戏是要摧毁隋皇洲后面的清军水寨,干掉清军那几百艘战船。
但这显然不是时候,就在前天,清军在水寨外围竖起了层层水栅,还在水面之下结了“潜网”,这么直挺挺的冲过去,必然会被中途拦截。
不顾一切的划动相依相伴的梭子舟,宋老实朝着那群黑衣人高声呐喊:“别冲,千万别冲,前面还有水栅和潜网,冲不过去的。”
那群黑衣人根本就没有想到清军的水寨还有这样的防御设施,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次奇袭蓄谋已久,总攻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能顺江而下,成败在此一举,又怎么能收得住?
宋老实一咬牙,高高举起船桨,不顾一切的砸碎了舱中的生漆桶子——那是保养船只的必备物品。
平日里,宋老实把这艘小船看做是自己的第二生命,最注重保养维护,要不然也不能使几十年之久。
稍有磕碰就会给小船上一遍生漆,免得船板变形。
但是今日,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砸碎了满是生漆的木桶,从怀里摸出火媒子点燃了。
生漆虽然可以防水,但却最是易燃,遇火之后简直不可收拾,呼的一下子就烧的熊熊烈烈,梭子舟的尾部顿时起了一蓬大火。
“我知道怎么走,我知道鞑子的船聚在何处!”宋老实遥望着身后那条越来越粗大的黑线,声嘶力竭的高声呐喊:“随我来!”
宋老实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体力早已不比当年,今日却出奇的亢奋,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拼命的划动那支使唤了几十年的老旧船桨,小小的梭子舟破开劈波斩浪顺流而下。
使了一辈子船,却从来没有达到过今天这样的速度,宋老实觉得这艘小小的梭子舟已经飞起来了。
船尾的大火烧的越来越烈,就好像是一条照亮了夜空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朝着隋皇洲后面冲了过去。
在宁静而又略显沉闷的夜色中,带着大火的小船已经成了导航的引船。
在梭子舟的后面,上百条大大小小的竹排、木筏正在改换队形,从一条横线逐渐变成了一条纵线,仿佛一个巨大的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清军水寨。
宋老实疯狂的划动船桨,带领着身后的船队穿过水栅,绕过层层潜网。
水寨中的清兵早已发现了宋老实的这艘“火船”,乱糟糟的组织人手进行拦截。
耳边“嗖嗖”声响个不停,已不知有多少箭矢擦身而过。
素来胆小如鼠的宋老实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的把船速加速到了极限,眼看着水寨的“明栅”越来越近,最后奋力一撑,翻身跳入滚滚长江。
小船撞在“明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轰响,顿时四分五裂,还没有烧尽的生漆溅的四起,继续燃烧!
后面几百步开外的江面上,打头的是一艘双层竹排,排上的汉子们吼着整齐的号子,将堆砌固定在上层的导火索点燃,然后翻身跳进江水。
宋老实对于水上的一切都万分熟悉,一看这种竹排就知道这不是大明水军,这是淮右一带的排帮!
排帮和江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吃的淮水那碗饭,后者在长江上讨生活,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从无往来。
淮右的排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不等宋老实想明白,那艘巨大的双层排就已冲了过来。
轰然巨响声中,借助惯性和水流的双重作用,巨大的双层重重的撞在“明栅”上,旋即又是一声更加响亮的轰鸣。
“轰”巨响声中,小半个明栅直接飞起来半天高,江面顿时沸腾。
潜在水中的苏老三被爆炸的冲击波及,顿时如遭雷击,好一阵子头晕目眩。
越来越多的双层排冲了过来,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生生的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滚滚长江已沸腾如粥,数不清的排筏正鱼贯而来。
片刻之间,隋皇洲一带的江面上已被此起彼伏的爆炸之声搅动起来,一片片火光升腾而起。
这个时候,冲过来的已不是那种双层竹排,而是一条条细长的小木筏,筏子上全都是手持刀剑的士兵。
不是大明官军,奇袭隋皇洲的根本就不是大明官军,而是毅勇军。
虽然宋老实从来都没有见过毅勇军,但却早已听说过毅勇军的名头,那一身黑色的衣甲就是他们的独有标识。
大明水军使用的是那种很大的官船,毅勇军却用了数量庞大的木筏,仿佛漂流在江面上的蚁群一般。
早有木筏子开了过来,将落水的众人捞了起来。
纷乱之际,宋老实不住的大喊着:“莫管我,先去杀鞑子,杀鞑子呐!”
宋老实就是属鸭子的,一身水底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是在水里泡三天三夜也淹不死他。
现在的宋老实最希望的就是毅勇军的将军赶紧冲进去杀敌,而不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捞自己出水这种小事情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捞上了木筏。
“我知道鞑子的船在哪儿,都在隋皇洲后边,我带你们去。”
此时此刻,短兵相接的战斗已经打响。
驻守在水寨中的清军,不管是新近归附的汉军还是数量稀少的八旗兵,都已经乱了。
水战和陆战,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若是在陆地上,遭逢奇袭之后,还能依靠少数人的悍勇加以抵抗,争取到宝贵的时间重新组织起来。
但是在水面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
黑暗之中,清军根本就无法判断出毅勇军的数量和主攻方向,更不知应该如何建立防御,甚至连胡乱奔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越来越多的毅勇军冲过来。
经过前期的短暂接战之后,在宋老实的指引之下,二十多条木筏打了一个横,稍微往南靠了靠,绕过隋皇洲之后径直向东而去。
对于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这些毅勇军士兵,清军完全没有准备,虽然在数量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但却根本组织不起来。
一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以前后夹击之势迅速冲垮了清军第一波防御,眼前就是密集如鳞的清军水师了。
清军的战船明显是临时征调过来的,大大小小几百艘,猬集于隋皇洲之后的堰港之中。
有些个战船见势不妙,在第一时间选择了跑路,免得被毅勇军给一锅端了。
战船不是战马,不是说想走就能走的,短时间内很难脱离战斗。
虽然还是有几艘大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去,但更多的则被摧毁在水道上,彻底堵死了进出的通道。
剩下的那些个战船,已成了瓮中之鳖。如宋老实这种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人,最是珍爱船只。
但是这一次,他却成为最大的破坏者。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船只的构造,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应该怎样破坏这些船只。
当毅勇军的士兵还是使用凿船、放火的传统破坏手段时,宋老实则采用了更直接也更具毁灭力的破坏方式:抽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