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张启阳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从上个月底开始,我就在和闯军接触了。亦无需隐瞒诸位,闯军只是要我效忠而已。”
“你真的答应了?”
“不答应还能怎样?难道要我去和闯军拼命吗?
“闯贼百万之众,我军只有两千余人,若是逞一时之勇,必然会落个不忍言的结果。张侍讲与闯贼虚以为蛇,也是可以理解的。图的就是保存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张启阳笑道:“安宁公主说的对,我就是那么做的。我假意答应输些粮米钱财给他们,换取闯军不进入十二连环庄。”
李闯的实力比张启阳强大百倍都不止,直接对抗显然不是明智的举动,假意做出一副投靠的样子,用些粮米银钱换取一时的平安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治权都停留在县城那个级别,下边的乡村从来都是自制。
只要小吴庄民团承认了“大顺政权”,就可以算是大顺的臣民,就可以享受自治。
从秦汉到隋唐,一直到现在的大明朝,其实都是这样的一个模式,朝廷的治理从来就没有真正下到过乡村。
虽然大家都认可了张启阳的做法,但心里还是很不踏实:这张启阳究竟有没有和闯军谈条件?到底会不会把太子殿下当做“投名状”交给闯军换取富贵功名?
虽然张启阳口口声声的说着效忠大明朝的话语,但毕竟人心隔肚皮,他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谁都吃不准。
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不管是闯贼还是满清,都比大明朝更有前途,也更能拿出足够诱人的条件。
连吴三桂都投敌卖国了,谁敢保证张启阳做不出类似的事情来呢?
“适才安宁公主问起过我在忙些甚么,除了假意应付闯军之外,更多是在筹划组建毅勇军之事。”
张启阳说道:“只因事物繁杂琐碎,无暇一一报于各位知道,还望诸位殿下和列为大人见谅。”
组建一支崭新的军队,涉及到方方面面,牵扯极多,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的让人头皮发麻,还要假意应付闯军,张启阳肯定忙的不可开交,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如今吴三桂那狗贼投靠了多尔衮,闯贼又逢大败,惶惶西逃之际正是建军良机。”张启阳从书案上抽出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来:“这是我书就的成军陈情奏疏,诸位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启阳本就不是科举出身的文臣,这份疏文的文采真的谈不上什么文采,文字功夫糟糕的一塌糊涂,遣词用句也粗鄙的很,尤其是那一手如同臭虫爬的烂字,简直难以入目。
在场的众人,要么就是当世大儒,要么就是文坛领袖,无一不是满腹经纶轮的斑斑大才,妙笔生花文章锦绣不过是最基本的功底。
单纯以文字上的功夫来说,绝对超过张启阳百倍都不止。
随随便便写点东西,也肯定比张启阳写的这个奏疏要华丽的多。
言辞粗鄙语句难通,甚至还有好几处明显的语法错误,看起来就好像是刚刚启蒙的小书童写的糟糕文字。
就是这么一篇稀烂的文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张启阳写的这个东西,虽然洋洋洒洒近千字,总而言之的核心思想却能用一句话来概括:毅勇军筹备事宜已基本完成,只要朝廷允许就能正式组建成军。
其实,小吴庄民团早已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不论是从组织度还是从建制上来看,都已经可以算是正儿八经的军队了。
并且得到了崇祯皇帝的授权有了“毅勇军”的正式名号,所缺少的仅仅只是一个流程而已。
在这个时候,张启阳递上这样的一份奏陈,要求“朝廷允许组建成军”,虽然没有太大的实质意义,却有着至关重要的象征意义。
这足以说明,这支军队依旧接受大明朝廷的辖制,依旧效忠于朝廷,他张启阳依旧是大明朝的臣子。
崇祯皇帝已大行殉国,所谓的朝廷早已不复存在,这个时候,还有谁有权利有资格下达“成军”的命令?
只有太子殿下和这一群文臣了。
现在,这些人就是朝廷,一旦毅勇军组建完成,太子殿下就是一军之主。
张启阳这么干,等于是主动交出了毅勇军的最高统治权。
无论是太子本人还是这些个文官,都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一层道理,谁要是还敢唧唧歪歪的从牙缝里崩出半个“不”字,那就只能说明他的智商有问题了。
经历国破家亡的惨痛之后,朱慈辉已经深深明白了“唯武力论”的精髓,只有掌握了军队才是硬道理,其他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微不足道。
“允许成军。”朱慈辉以从来没有过的果断在第一时间同意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仅仅只是太子而不是皇帝,赶紧改口说道:“当初父皇还在的时候,就已有了组建毅勇军的遗命,孤代表父皇允许毅勇军成立。几位以为如何?”
允许军队成立,这是皇帝的权限,但却需要经过内阁同意。
但是现在这个局势,连大明朝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内阁?
所谓的内阁,也就是这几个文官了。
这些个文官当然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说三道四,毫不犹豫的全票通过了“马上成军”的做法。
素来对张启阳持怀疑态度的蔡枫华朝着张启阳深深一礼,言辞恳求的说道:“前番我对张侍讲多有猜忌,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日方知张侍讲用心良苦,一片血诚上可昭日月苍天,中不负大行皇帝托付之重,下足对得起我等翘首以盼的臣民。当此危亡断续之际,张侍讲一副忠肝义胆足以击破一切流言蜚语。倘若以后还有什么人胡乱猜疑,我蔡枫华第一个不答应!请张侍讲受我一礼。”
“今日方知先皇识人之明,思之怎不让人感佩万千?”作为大明朝的遗臣,此时此刻许文才早已泪流满面语音哽咽了:“自太祖洪武皇帝立国以来,以垂三百载。社稷危亡国祚存续之际,无论如何也应出几个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了吧。当时先皇以宋时的文天祥来比张侍讲,可见先皇早就知道张侍讲的不二忠贞,我等却还在这里胡乱猜疑,真是羞愧难当。”
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这话当真不假。
这个时候张启阳要是把朱慈辉等人献出去,不论是卖给新败的李闯还是气势汹汹的多尔衮,必然能换得一场泼天富贵。
就算不这么做,只要死死的把太子捏在手心之中,或许也能做个一方诸侯。
现如今大明朝都已经亡了,崇祯皇帝已经死了,张启阳却还记着当初的遗命,舍弃了功名富贵,这样的举动,这份忠臣之心,真是忠的没边儿了。
安宁公主和许文才一样,也被张启阳这忠勇无双之举感动的热泪盈眶,蹲下身子大礼相参。
虽然安宁公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重要角色,终究是先皇义妹,身份在这里摆着呢。
作为臣子的张启阳当然不好直接受她这一礼,赶紧躲开:“臣为卑微之臣,不敢受殿下之礼。”
“这一拜,不是拜你张侍讲,而是拜先皇陛下。”安宁公主泪眼涟涟的说道:“先皇治世一十七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世人都说先皇最大的功绩便是继位之初以巧妙心思雷霆手段铲除阉党。现在看来,先皇最大的遗德乃是提拔重用张侍讲,先皇早就看出张侍讲乃是我大明柱石,这才在最后时刻负以复国之千钧重任。如此眼光如此考虑,先皇识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