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总有一种阴霾旋绕在顾君恩的头上,使他感到事情绝不像是陈永福说得这样简单。
“皇太极亦戎狄之中有数的狡酋,陈将军明白的道理,为什么皇太极会想不明白呢?虽然真定守军已经被削弱许多,可二万守军加上一座备极加固的真定城,也不是十万清军几天就能攻破的。
真定之无虞,这一点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是皇太极会看不明白这一点吗?随侯过去常说当今天下,最高明的军事家,无过于皇太极此酋。以皇太极过去历战松锦的手腕来看,他怎么会将十几万清军,轻易置于这样脆弱的地位中?”
陈永福其实也对这一点颇有疑惑,但他行伍出身,对于暂时想不透的问题,更喜欢选择直接搁置下来。毕竟加强城防,防御清军攻城,才是李来亨交给陈永福的重任,至于城外的其他事情,陈永福一时想不明白,也就放弃了继续深思下去的打算。
只有顾君恩始终纠结在这件事上,因为清军抵达真定附近以后,好像只顾得上制造起漫天烟尘威吓守军,而迟迟没有发起攻城的行动。所以顾君恩干脆回到帅府行辕里,参军司的参谋们全都在这里对着地图苦思冥想。
许都和曹本荣看到顾君恩回来以后,立即将笔放下,起身相迎。顾君恩心情不知为何略显烦躁,他挥挥手表示此时不必虚礼,接着又和二人了解了一下参军司对于清军动向的预判情况,可是终究感觉还不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曹本荣同样疑惑于此:“虏酋攻深州,是为了调走随侯和磁侯的援军,好削弱真定守军。可是真定守军即便遭到削弱,尚有二万人,清军短时间还是一样攻不下来啊。”
顾君恩坐到椅子上,他张望着帅府行辕的天花板,思考着皇太极行动的奥秘所在,向参谋们发问道:
“皇太极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曹本荣回答说:“围深州以攻真定,围真定以攻井陉。井陉是晋赵孔道,他的最终目的应该是攻克井陉,堵住太原援兵吧?”
顾君恩又问道:“堵住太原援兵,为的又是什么呢?”
“堵住太原援兵,清军自然可以慢慢放手尽破深州、真定一线了啊。”
“啊!”
曹本荣的回答波澜不惊,许都则突然大叫一声,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出奇的事情。然后赶紧冲过来,紧紧抓住顾君恩的双肩,惊道:
“司马你还记得吗!卧子从北京送来的密信!”
“密信?”顾君恩也想起了此事,因为陈子龙在明朝士人中人脉广泛,所以便作为红队的一枚棋子潜入京师,重新联络起他那些不满于东虏霸占北京的老朋友,为大顺送来了不少秘辛情报。
“陈子龙送回的密信……你是说北京仓粮已经告急,连八旗兵都在食用陈米的那件事情吗?”
许都先点了一下头,接着又突然快速摇头说:“是……但是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
“卧子说的京师流言!说皇太极已经病入膏肓,随时有暴毙之忧!”
顾君恩啧了一下,回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大抵是京师百姓街巷流言罢了,难道你认为皇太极会突然病死,清军就自己撤回去吗?”
许都神情严肃回答说:“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皇太极真的将要病死,他或许就不满足于堵住井陉口,击破真定和深州的守军这一点点小目标。
毕竟太行八陉,井陉关虽然是一条捷径。可是清军即便堵住井陉口,陛下也可以绕道,从南面的黄榆关一带驰援真定,结果不过是多花费一些时日而已。皇太极难道有把握这些时间他就能把直隶顺军扫荡一空?
那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顾司马,如果卧子所说的京师流言属实。皇太极命不久矣,他若真如随侯所言,有志于天下。那便一定不会满足于区区的真定、深州几城几地而已。所图甚大的话,现在天下之重、天下之大,便莫过于陛下亲统的这一支大军了。
我看皇太极不会攻真定!”
顾君恩听了这几句话,以他的急智当然瞬间就明白了过来。皇太极不攻真定?他要直接冲去井陉关和李自成决战!
不,不对。虽然顾君恩还不能确定清军现在兵马到底有多少人,但无疑兵力极多,井陉一带地势狭窄,不便于清军兵力展开,并不是理想的决战场所。
这时候陈永福的儿子陈德突然带着几名卫兵冲入帅府,他从一堆参谋中挤了过来,急急道:“清军好像要开始围城了!我们联络井陉一带的探马、信使全被清军截杀,东虏摆开架势,看来确实是要在真定城下打上一场了。”
陈德说话间颇为兴奋,他跟着父帅陈永福投奔大顺军以后,还没有立下过多少战功。现在清军要攻打真定,是自陷死地,真定城坚固,他只要跟着父帅守好真定,估计一两天后李自成赶到,大顺军里应外合,肯定能够取得一场空前的大捷。
到时候不仅陈永福可能从伯爵身为侯爵,自己可能也将有封爵之赏。
只是顾君恩和许都两人均大感吃惊,许都有些不敢相信地说:“东虏已经攻城?”
陈德答道:“千真万确,东虏已经开始围城了!”
顾君恩和许都两人相顾无言,皇太极的病情难道恶化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厉害?
用兵竟然不高明到了这样的地步。
对于大顺军的陕北元从来说,井陉关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前朝崇祯六年时,李自成即率部撤出辽州,南攻壶关,明军还救,彼时的起义军随即分兵为二,李自成等七部率军向北进窥固关,另一路往南进攻怀庆和卫辉。
当年的正月初五左右,李自成等七部起义军共约数万余人的军势,就绕过固关至畿南,随即攻赵州、元氏、宁晋、井陉、灵寿,兵锋遍于畿南,造成京师震动。使得明廷不得不紧急调派总兵猛如虎、张应昌、左良玉、曹文诏、卢象升等七部兵马加以围剿。
前朝崇祯六年时,大顺军的前身所积极活动的畿南一带,其实主要就是现在真定和井陉关一带。对于顺军老将们来说,这块曾经活跃过的土地,当然并不陌生。
井陉一带地势四面高平,中部低下如井,因称井陉。历来为畿辅右藩屏蔽而北拱神京,东达河朔,西通秦晋巴蜀的必经孔道。广义的井陉关指的是西起娘子关、东至土门关的整条峡谷通道,而狭义的井陉关,指的就是这中间最大的一座关城。
张皮绠守卫井陉口,即将主要兵力集结在了井陉县的关城中,于最东面的土门关也加强城防,倍加警惕。
太行山由北向南迤逦而来,层峦叠岭,几无间断,到达井陉口后山势更高。那里有滹沱河支流绵河横穿断裂谷流出,其沿河隘道使是“井陉”,即太行第五陉。由井陉东出,可直达河北重镇真定,入华北平原;西出,上山西高原,通于太原,并可转入关中地区。
广义的井陉关是就地域而言,指的是井陉全境,它包括东土门关,即井陉关的东口,和西故关、娘子关,即西口。张皮绠的主要守军就集结在井陉境内的古道,即史载的“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的羊肠一线之通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