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光时亨一出了周府,立即就驱车前往兵部找到陈新甲。
陈新甲对光时亨主动上门倒不意外,反而赞叹道:“羽圣刚直,我早知你绝非是玉绳一党。周宜兴明知联虏之策,是目下救时唯一办法,可出于私心,居然宁毁公器,也要干犯皇上中兴大业。”
光时亨看到连内阁次辅陈演居然都在兵部时,很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演换船的速度也这样快。看来周延儒的确是完蛋了,还好自己识时务啊……
“有肃代中兴之君,自有肃代中兴之臣。大司马以此奇策,足可以彪炳国史,后世望之,当不下于郭汾阳。周相公是耽于一己之私,才看不明白时局真相啊。”
次辅陈演看着光时亨的表演,笑道:“羽圣来兵部,想来必有杀手锏?”
光时亨嗯嗯了两声,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道:“这是周相公亲笔书信,辱骂大司马为秦桧之语,悉在其中。”
陈新甲马上将书信取来拆解阅读,看到周延儒真的白纸黑字骂自己是秦桧,大喜道:“周玉绳晚节不保!有此信在,圣眷必无啊!”
陈新甲获得此信,当然是如得至宝。周延儒骂他是秦桧,这难道不是指着桑树骂槐树?
那重用秦桧之臣的崇祯是不是就是赵构?
居然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暗中讥讽皇上是赵构!
陈新甲和陈演两人均获信大笑,光时亨看到这个样子,心里终于喘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至于因为站队错误而完蛋了。
他小心问道:“大司马,此事之后,兵部将由何人主持?”
现在兵部尚书就是陈新甲,光时亨问这个话,其实就是默认了周延儒垮台以后,陈新甲势必再进一步,坐到更高的位置上。
陈新甲则把书信放到桌上,说:“周宜兴这回必死无疑,首辅肯定要发圣负责,我做好次辅的差事就好。现在兵凶战危的,兵部还是暂时不要大动。”
发圣是陈演的表字,看来陈新甲的计划是推倒周延儒以后,先让陈演做首辅过度一下,等到时机成熟自己再上位做首辅。
而他说的兵部大要大动,则似乎是在暗示光时亨暂时不要升官的事情了。光时亨心中略感失望,不过他又觉得自己站错队,能及时跳船已经殊为不易,只要抱紧“当朝秦桧”的大腿……不是,只要抱紧“当朝郭子仪”的大腿,不愁没有前途。
就在当天晚上,陈新甲亲自把周延儒的那封书信送入宫中。崇祯皇帝拆解一阅,果然雷霆暴怒,皇帝本来就因为自己联虏平寇的战略很不光彩,时时都担心朝臣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他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今天早上光时亨骂陈新甲,已经让崇祯心里压着一股火了。没想到光时亨居然还是受到周延儒的指使!
“周玉绳!朕两度拔你为相,讥朕为宋高宗还算小事,可是竟然暗中结党!最恨周延儒对朕玩弄计谋欺瞒!”
当晚崇祯就命令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传诏,勒令周延儒自尽,籍没其家。
当周延儒还在费尽心机盘算,到底怎么样才能骂倒骂臭联虏平寇之策的时候,他家的房门突然被锦衣卫敲响了……
“周延儒机械欺蔽,比匿容私,滥用匪人,封疆已误,……姑念首辅一品大臣……”
周延儒作为首辅大臣,当然认识骆养性,而且还和骆养性有些交情,可算十分熟悉。他不敢置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没对陈新甲出招呢,怎么就要被锦衣卫惩处了?
直到周延儒听到“姑念首辅一品大臣”这句话时,心里才升起一丝希望。他觉得或许是崇祯因为今天朝堂上光时亨的事情,震怒了起来,所以就要随便先找个人泄愤再说。
周延儒自觉得自己最了解崇祯性情,现在接受惩处,席蒿待罪,自请流放戌边。等到皇上火气小一些以后,再发动群臣,让大家给自己求情,肯定就可以让崇祯收回诏命了。
可他没想到骆养性带来的太监接着念道:“姑念首辅一品大臣,著锦衣卫会同法司官,于寓所敕令自裁,准其棺殓回籍。”
周延儒本以为是要从宽发落,还想着退路时,却又听到“敕令自裁”四个字,一时把持不住,竟然拔腿要逃。让骆养性派卫卒花费了好大功夫,才将他押送回房,留一个被“自杀”的体面。
直到最后被卫卒强行套上绳索,吊到房梁上的时候,周延儒才似乎突然醒悟了起来,他拼命抓住脖子上的绳索,鼓起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喊道:
“虏必有诈!”
周延儒被赐死,只是大明朝廷联虏平寇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插曲。
除了周延儒以外,还有不少朝臣对联虏之策饱含不满。但是当周延儒“被”自杀以后,大家就都明白了,这一回不比过去,皇帝决心已下。更何况哪怕崇祯皇帝可以糊弄,靠着联虏掌握大权的陈新甲,难道是朝臣言官们可以糊弄得了的人物吗?
京城之中,一片寂静。
住在京郊的市民们都把房门关的紧紧的,朝廷经制大军将从这一带经过,大家都怕关宁军的骄兵悍将不法哗变,劫掠自家资财。
不过也有很少一些好奇心旺盛的人,依旧跑到路边观看明军南下的队列。
“那是……虏骑!?”
人们对混杂在大明官军队列里的蒙古士兵并不感到奇怪,边军将领本来就很喜欢豢养蒙古夷丁突骑。可是现在不仅仅是混杂了少量蒙古兵,而是另有一支打着清军旗号的虏骑大军,正和明军并列行军!
明军的笠盔和满洲人的尖顶布面甲盔杂处一路,大明的旗帜和建奴的旗帜飘飞一色,代表着文明的发网和象征着野蛮的辫子交相辉映。
这是何等荒诞的一幕场景?
联军经行之处,很有许多百姓以为是清军又来劫掠畿辅。因为他们知道明军里曾有过像孔有德这样投降东虏的官兵,所以看到和虏骑一起行军的大队明军时,便误以为是三顺王的汉奸军队。
联军所到之处,自然鸡飞狗跳甚至于还有少数刚正的致仕官绅,组织起了当地百姓袭扰联军,闹了一场大水冲垮龙王庙的误会。
主持联军之事的陈新甲没有办法,他只好请求清军改换明军旗帜,并尽量减少白天行军和对外的活动。一切饷粮事务,全都交由明朝官员代办,好避免士民惊诧的情况。
京畿附近清军主帅依旧是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他并不是一个政治嗅觉比较敏感的人物。但已被皇太极派驻他军中的范文程和洪承畴,却对明朝官员的心理状态有极深刻的把握。
阿巴泰虽然因为砀山之战的缘故,对洪承畴怀有很深的敌意。不过现在明清联军,洪承畴作为清军中最了解明朝的人物,又重新受到了大汗的重用,阿巴泰暂时也奈何不了洪承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