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其中许多道理,是李来亨不能轻易向外人所道出的。所以他也能理解到方以仁的忧心忡忡,便开解说:
“明弦写给他叔父的信件已有回信……这个谢升也是奸猾,他自己不回信,据说现在还在德州搞了一个叫做团防局的东西,据红队侦得是要组织团练、抗拒我们大兵北伐。可是他弟弟谢陛却给明弦回信,暗示将要打开德州城门,迎接闯军。这种两头骑墙的做法,真是大家风范啊!”
李来亨所说的明弦,就是因顾君恩推荐而担任了楚闯提点学政一职的文士谢徵。谢明弦本是原任明朝大学士的谢升族侄,只是因为谢升透露了崇祯暗中授意陈新甲和东虏秘密议和的消息,所以惨遭削籍回乡的处分。
谢徵的亲人多死难辽阳,族叔谢升回乡议和,他本想南下河南,到时任豫抚李仙风的幕中做僚属。却偏偏因缘际会,最终来到随州,成为了主持楚闯节府试的主考官,现在在湖广门生子弟众多,亦是李来亨府中一大重要文官。
谢升和谢徵的祖籍都在山东,所以李来亨北伐之前,就已经考虑到这点,将谢徵调来徐州,让他写信给谢升,不求得招降这位做过大学生的在乡辅臣,但也希望多少起到一点削弱山东官绅抵抗意志的作用。
没想到谢升还是维持了一副清高忠贞的做派,可他弟弟谢陛若没有谢升的授意,又如何会给谢徵回信呢?
看来闯军的北伐大进军,对于即便是曾担任过大学士一职的高官显贵,也造成了巨大的震撼和冲击,使得他们已经明白,大明朝廷早就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没有多少的前途了。
不过李来亨的这番话,没有起到宽方以仁的作用,反而让方以仁心里暗戳戳地觉得,这是不是在暗讽桐城方氏也是首鼠两端呢?
但方以仁看看李来亨严正的表情,又觉得近来府主的秉性在自己的多番矫正之下,已有了向纯直方向发展的好趋势,或许不至于权谋自用到如斯地步。
他便回答说:“明弦到徐州后,和舍弟、卧子等人一见如故。他们都是在旧朝中享有几分地位和薄名的人物,现在能够甘心为府主前驱,已是难得。至于像谢升这等人物,现在只要他们不给闯军北伐制造过多的困难,我们也没有必要对他们多加为难吧!”
李来亨哈哈笑了两声,随口说:“人可以不杀,但咱们公审的好办法是不能丢下的。德王、鲁王之类的藩王,也可以不杀掉,可是他们的巨额家财必须予以没收。对于一般劣迹不著的官绅,于公审以后,也可以尽量从轻发落。有愿意助饷者,还可以授予他们一些好听的空头官衔。”
方以仁嗯嗯几声,表示了对李来亨所说建议的赞同之意。不久张皮绠带着一队亲军骑兵上了山冈,送来一个最新的战况消息。
“大帅!刘泽清已经弃城北走了!”
周延儒重新入阁时,刘泽清对他着意钻营,他计算周延儒从家乡宜兴北上的行程,就从临清赶到扬州,并且日具塘报呈给周延儒的幕僚。还专门准备了大船,邀请周延儒由水路北上,又送给周延儒二万金。
所以周延儒入京不久,刘泽清就被重新启用为山东总兵。闯军二攻开封时,明廷曾经要求刘泽清率兵前去救援,但他逡巡不前,一触即溃。此后就逃回山东,清军入寇之时,也始终以保存兵力为首要方针,一直龟缩东昌府,坐视其他城市的沦陷和屠杀。
原本在李来亨占领徐州时,刘泽清就产生了逃跑的打算。但由于徐州被闯军占领,漕运断绝,他不便于南逃向江左一带,便准备前往登莱,搜集船只,借由海路,浮海逃亡南方。
可是由于山东地区遭到清军的严重破坏,残破不堪,地方官绅也无力组织团练抗拒李来亨的大进军。所以闯军进军之速,完全超乎了刘泽清的预料,使得他只好搁置了那个搜集海船南逃的计划。
这之前朝廷就有过调刘泽清到怀庆、保定一带抗拒李自成中路大军北伐的动议,但刘泽清当然不会傻到自投罗网。所以他就借口落马受伤、无法行动,坚决不肯调动一兵一卒。
崇祯现在对于这些跋扈不法的武将,已经是毫无办法,对于刘泽清这种摆明的欺君妄为,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想想当年孙传庭在绝境之中,以身患耳疾为名,请求致仕,崇祯皇帝都不允许,还专门派人去调查耳疾是否为真,得到耳疾为真的消息以后,居然把孙传庭和调查之人一起下狱。
两相对比孙传庭和刘泽清受到的待遇,真可以说是时移世易的一个最好注释。
南下之路断绝以后,刘泽清只好重做考虑。恰好这时候崇祯派来使者慰问刘泽清,还奖赏他纹银四十两做治疗之用。
刘泽清便声称获得四十两赏银治病以后,他的足疾已经痊愈,当即就决定带兵北上。临行之前,又把东昌狠狠地焚劫一遍——红队虽然及时获得了刘泽清北逃的消息,可是闯军动作稍慢一步,等到追至东昌府附近的时候,只能远远看到刘泽清饱掠后剩下的城市残骸。
这一次又是陈永福冲锋在前,第一个进入东昌府的府城聊城。因为刘泽清撤走以前放火烧城,所以城中民宅多成废墟白地,城池内外,到处都塞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陈永福这段时间来已经对李来亨的脾性十分了解,他知道李来亨最看重自己个人在百姓口中的“仁义李公子”之名誉。所以入城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安排将士去城中救火、清扫废墟,又派兵将难民约束起来,利用城中废墟剩下的木料,于城外分营安置。
这之后陈永福还从军粮中分出一部分,按照分营安置时的统计人头,进行了虽然数量很少、但总体可以勉强保证温饱的口粮配额分配。
他的种种做法,多是吸纳了闯军在占领徐州和宿迁时进行的安民措施,少有创新之举。不过李来亨跟随郝摇旗的部队,第二批到达东昌府后,看到陈永福学得是这样的快,也不得不对这个明军降将的才干感到几分佩服。
此人称为和平将军,也不算过誉了。
考虑到东昌府经过刘泽清撤走前的一把火以后,城内已经没剩下什么东西了,也缺少房屋供人居住。李来亨就没有入城,他留下陈永福驻军东昌,又从随军文士中抽调了一批人,以襄阳生员徐绳祖为东昌府府尹,让他们和陈永福一起留在聊城,负责安置、营救难民的事情。
李来亨自己,则在掌书记方以仁、行军司马顾君恩、果毅将军郝摇旗、果毅将军张皮绠、骑兵标威武将军马宝、炮兵标威武将军李世威等一行人的陪同下,率领着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向济南府的方向进行武装游行。
刘泽清逃跑以后,明朝除了在登莱一带还保有一支没有多少实战力量的抚标部队以外,于整个山东地区,可以说是再无一兵一卒可言。
何况早和闯军有了联系的谢陛也在济南城中,当闯军大兵抵达济南城下以后,城内惶恐不安的官绅还想借由本地子弟和生员,竭力据守抵抗。谢陛趁机谋取了组织城防的一个领袖任务,他已经接受了谢徵的劝降,当晚就带着家仆将自己负责防守的那扇城门打开,已做好突击准备的亲军骑兵,马上就在张皮绠的指挥下突进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