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足下原来是贩货的行商。”谢徵对这人的身份依旧有所怀疑,但是为他介绍道,“闯逆倒不似一般的响马流寇,他们入城以后设有不少理刑督察之兵,对于擅取民间草木、强买强卖者,全都是立斩不赦。只是出了闯逆以外,还有一个曹逆,他们的军纪固然比官兵好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这样看来,闯军占领开封,对我们这些行商来说,是并无大碍吗?”
谢徵看这人口中不说闯贼、流寇,也不说响马、闯逆,而只说闯军,心中更加怀疑他的身份。他眼色一闪,转而说道:“闯逆占据开封以后,自称什么倡义府,不用崇祯年号,一切文移布告俱改以干支纪年。中设丞相,以那个有名的牛金星任之,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政府,分理政务。各政府置侍郎一人。”
“我在开封时看文告,是说以何瑞徵为吏政府侍郎、刘昌为礼政府侍郎、李之纲为兵政府侍郎、赵颖为户政府侍郎、安兴民为刑政府侍郎、徐尚德为工政府侍郎。”
后世历史中,闯军是攻占襄阳以后才设立了中央政权和六政府,所以六政府的人选也都以湖广籍贯的人士为主。
但现在开封未被洪水淹没,李自成在开封就设立了中枢政权,自然六政府侍郎都以河南人为主。
这其中户政府侍郎赵颖和刑政府侍郎安兴民,都是和牛金星同年的举人,全因牛金星提携推荐而担任侍郎职务,吏政府侍郎何瑞徵和礼政府侍郎刘昌则都是在河南老家丁忧的翰林。工政府侍郎徐尚德是洛阳籍贯的举人,只有兵政府侍郎李之纲特殊一点,他是郏县生员,但因募兵有功而被委为侍郎。
这些人在后世历史中,大多都担任了闯军在地方上的职务,或为防御使或为州牧府尹,现在则成为了中央政权的主干。
“赵颖和安兴民都是牛金星的同年,这位牛举人野心不小啊。”骑骡者对闯军内部人物关系似乎十分了解,接着又问道:“那曹操呢?坊间都流传曹操罗汝才,虽然是副元帅,但并不听从闯王的号令。闯军既然在开封建基立业,这位活曹操,又是如何安置的?”
“李自成现在自称奉天倡义文武总理大元帅,那位曹操,则改叫奉天倡义文武协理副元帅。听说这位曹副元帅,本打算自己派人到各地州县封官设吏,但俱被李自成打回。似乎是李自成说,若曹副元帅自己设置官吏,那曹营兵马的粮秣今后也要由曹营自己筹措,闯营不再协助半分,他才收了手。”
谢徵说到这里,便对着面前骑骡者笑道:“足下真的姓严吗?问的这样详细,对闯军内幕了解又似乎比从开封过来的我,更为了解。足下怕不是随州人吧?”
骑骡者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数声,他毫不在意,从骡背上下来,一手揽住谢徵的肩膀,说道:“我是随州人,先生既然要往随州去,不如就由我带路吧?”
“那还请足下透露真正的姓名。”
骑骡之人笑而不语,反问道:“先生尚未透露呢。”
谢徵微一沉吟,还是如实回答道:“鄙人谢徵,表字明弦,祖籍山东,三代世居辽阳。东虏寇辽以后,我寄投在伯父谢伊公府中。不幸伯父受杨武陵构陷,被皇上削籍,我既无去处,又听说中原多事,便投入豫抚李仙风幕中做事。近来开封为闯所据,我有相熟之人投在闯营之中,建议我先到随州一观李公子政要气象。”
他话中的杨武陵指的就是杨嗣昌,明代常以某人的籍贯代称此人,如张居正常被称为张江陵、温体仁也常被以乌程代称,形成了一种惯例。
“谢伊公?莫非是原任建极殿大学士的谢太保?”
骑骡者眉头一皱,他对世家贵胄并无好感,但也知道此类人中确实不乏存在真才实学之士,在他熟悉的人中,便有一个这类人物。
“原来是高门之子,即便衣冠高门,居然也要到随州去吗?”
“中原离乱,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可京师依旧是一派万马齐喑、纸醉金迷的样子。既然民间都传说随州是当今桃源,我自然想去看看小李王究竟是陶元亮还是谢安石。”
“你若欲寻陶谢这等隐逸大贤,那去随州可就是南辕北辙咯。”骑骡者想到李来亨的为人作风,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来,“但若是欲寻沛上之人,那便到随州来吧。”
沛上之人?谢徵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历史上以“沛”为号的大人物,止有一人。
“我已报上出身姓名,但还不知道严先生究竟是随州何等人物。”
骑骡者耸肩道:“我不姓严,我叫顾君恩①,乃湖广闯军旗下恳德记商号协理掌柜。”
①顾君恩,湖广人,痒生出身,放荡不拘小节,好戎马,多谋略。历史上他与同乡书生刘靖夏、兄弟顾君命一起投闯后,屡有重要出策,成为闯军的重要谋士之一。除了提出过“先定关中、旁略三边、再向京师”的策略以外,他也是闯军中较早意识到清军威胁的人物之一,刚入北京时顾君恩便曾向李自成警告“山海关外不可无虑,宜储饷练兵以待之”。
顾君恩是湖广人,但现在闯军主力取得了一座没有被洪水破坏的开封城,势必以开封及河南籍士人为中心展开经营,如顾君恩及其他较不知名的邓岩忠、杨永裕等人,大约是很难迅速跻身闯军的决策核心了,不过这倒为李来亨保障了一批可供驱使的人物。
恳德记的大掌柜萧维崧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物,他经商经验特别丰富,又是江西籍贯出身,在汉东一带颇有人脉。
如今湖广闯军的情报探查、商业流通、商铺经营、对外销售战利品……各项事务之中,只有三分之一是由红队办理,剩下三分之二几乎都是由恳德记负责。
近来李来亨强迫黄麻士绅以田息入股闯军经营的工商业,实行公私合营的政策。公私合营的产业,多数都是由恳德记负责具体的经营,萧维崧也因此掌握了巨大的实权。
但他精力毕竟有限,无法亲自处理方方面面、如此之多的细务,而恳德记的经营事务对专业性的要求又比较高,并非一般老卒经过短时间的培训就能够胜任。所以萧维崧才向李来亨建议,从湖广各个州府中招募一批能够识字断文之人,帮忙协理恳德记事务湖广生员顾君恩就是这样进入到恳德记的体系之中。
顾君恩现在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在随州与南阳府、汝宁府接壤的地方,招引流民、安置农桑。权力不大,事务却不少,加上顾君恩自负有天纵之才,岂能甘心于小吏之职?他一心想要立下大功,好在李来亨体制中获得飞速的升迁,因此便挖空心思,想从北来流民之中揪出官军的奸细来。
未曾想到奸细还没抓到,先发现了谢徵这样的一条大鱼。
谢徵本身倒无甚奇异之处,但在顾君恩看来,谢徵南下随州,来观看李来亨的施政,说明了楚、豫士人内心的动摇。恰巧现在湖广闯军的摊子越铺越大,不管是营田系统还是学堂系统亦或者是恳德记的商号系统,到处都缺少人手,而且最紧要的是缺少识字断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