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好好回家吧”看起来出身境况比绅子洛彬差了很多的少年,也劝说洛彬回家,“学堂中孤儿不多,但幼兵团就在隔壁,那里没有家可以回去的人还很多,我可以同他们玩耍便是。”
李破虏这时候才渐渐搞清楚了情况,这个少年人也是他的学生,名字叫李玮群,是大别山中的寨民出身,他的家人都因为参与抗粮活动而被官绅所杀,因此沦为孤儿,所幸被李来亨选入随营学堂就读,生活才算好转。
李玮群生的浓眉大眼,比相貌清秀的洛彬高大不少,李破虏也没想到这两人居然会有所交集。而且看意思,洛彬这个绅之子,就是为了朋友才坚持要留在学堂过年。
李教员心中所有感慨,同时拍了拍两人的脑袋,强调道“卿平好好回家过年,李玮群你可以和我一起过年,教员中也有许多人没有家眷,都要留在学堂里,你们到时候绝不会冷清无聊。”
洛彬还想说些什么,但李玮群连续推了他好几把,硬将他推出门去,他才只好垂头丧气,放弃了在随营学堂过年的打算。
李破虏因为担心洛彬之后还不好好回家,便亲自送他出去。两人走到一半,麻城又下起了小雪,李破虏心血来潮,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李玮群呢你们又是如何有了这般好的交情这事情真叫我感到好奇。”
“啊,你说阿玮吗他和我年纪仿佛,是个特别厉害的人,我最为佩服”
“哦你佩服他什么”
“他懂得捕鸟,阿玮教我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我们抓过不少东西,鸡,角鸡,鹁鸪,蓝背什么都有。”
洛彬想起李玮群的神通广大来,佩服他心中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他给李破虏讲道“阿玮还懂得用叉子捕鱼,他身手特别的矫健,还会射箭,我同他学了许多东西,实在佩服得紧。”
洛彬说着说着,一张脸便都涨红了,显得特别兴奋。
这让李破虏感到一阵儿莫名的感伤,他是卫所世袭军官出身,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位朋友。
那个朋友叫水生,李破虏印象里是他家附近的军户出身,小时候常常带着李破虏去地里偷瓜。有回他们偷瓜时遇到一条狗獾,长得特别凶猛,李破虏腿上还被咬伤一处,至今留有疤痕,当时便是水生用一根叉子救了他。
李破虏越回忆,记忆就越清楚。但他同样记得很明白,后来他也和父亲一样做了朝廷的军官,算是一个老爷,而水生则还是军户,印象里好像在某次东虏入寇时被掠走,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是已经死掉了,还是依旧活着。
自己成为了老爷,水生却还是一个军户家仆,两个人自然不可能再做朋友。
洛彬和李玮群是否也会这样呢
可是少虎帅对穷户似乎又偏袒得紧,李玮群这种寨民也能同绅家的孩子在一处读书,未来会不会不一样呢
只是李破虏又想到一点,他听人说过,说是国初洪武太祖还在的时候,太祖皇帝也是爱护、偏袒穷人的,但没过多少年,世道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嘛。
更何况,少虎帅怎么能同洪武太祖相比。
他把洛彬送回府中,望着街上渐渐堆积起来的雪花,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古以来的世道,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
老爷即使一时窘迫了,给他时间,他今后还会是老爷。
穷户即使一时得了钱,要不了多长时间,终归还会变回穷户。
这就是天理。
闯军安定黄麻的速度,超乎了本地所有市民的想象。
崇祯十四年的最后一天,除夕日时,以帅府行辕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几条最热闹、宽敞的大街,诸如麻城的买卖街、官街等等,街道两侧全都搭建起了临时的采棚露屋,作为临时商场,用来平衡市场上求过于供的拥挤现象。
这里面占最大头的还是闯军自家的恳德记,大掌柜萧维崧赶在年节前,用官军行囊中夺来的珠宝首饰,到汉口镇采买了一大批年货。
棚屋铺面全部陈列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冠子、方巾、发网、衣衫、裙袄、马甲以及书籍古董、时果腌腊、鲜鲊熟肴,各种档次的商品无一缺少,算是达到了有美皆备、无丽不臻的程度。
这些贩货的地方,吸引了成千上万的顾客,使道路都被挤得水泄不通。负责维持麻城治安的马宝,不得不临时调派了两百多名闯军步卒,看守道路,维持秩序,好避免人们争抢年货,闹出什么乱子来。
马宝身边那名救过他一回性命的亲兵焦大,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左瞅瞅卖炒栗和煎蜜的小铺,又看看在做鱼羹和肉饼的饭馆,食指大动,口水横流,一点儿没有个闯军老本劲兵的干练气儿。
“嗨呀,兄弟们快看看,那头还有唱戏的台子嘞!”
焦大生得高大,看得也远。他一眼望见街道尽头有人搭了高台在唱戏,戏台边上还有耍叶子戏的地方,其他还有说书的、算命的、猜灯谜的、给人看签子的……
确实是有点太平清时气象。
闯军并不禁止江湖人到其辖区内行走,也不限制百姓向外走,对人口对外对内的流通,都没有加以严格的限制。
这是考虑到随州、黄州地域狭小,百货皆缺,闯军有必要吸引行商贩货、促进流通。另一方面也是李来亨巴不得那些拥有田产的士绅尽快逃走,他正好就可以将土地借机抄没为闯军所有。
来自三江五岳,身怀绝技的江湖人们,也因此布满街道。大家都听说黄麻一带虽然被“流贼”占领,可是军纪整然,气象仿佛太平时节,而且“流贼”并不歧视江湖人,往往重用为王侯大官,所以一个个都想露一手儿,博得个名利双收。
这些江湖艺人,有的搬演杂剧、有的玩百耍杂技,有的讲史,有的卖唱,有的弄虫蚁,还有的胸口碎大石,卖几帖膏药。
马宝看焦大越玩越疯,赶忙过来约束,走到一半突然看到那戏台两边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当年江湖卖艺,人山人海。今日麻城献技,倾国倾城。
这对联口气实在太大,看的马宝深感好笑,便抓一个路人问:“这对子是何人所写?口气未免太大。”
路人也沉醉在除夕的欢庆气氛中,居然大笑着回答说:“此乃方相公亲手所书!”
哈,方相公。
马宝心里更加觉得好笑,但他又想到麻城士民随口称呼方以仁为相公,俨然是默认了闯军对黄麻的统治,真的把他们当成合法的官府衙门啦。
节帅经营手段真是不错,若真能将汉东经营成一个铁桶江山,闯军说不定真能争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