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黄巢之祸?纵然不死于流寇黄巢朱温之手,难道就能逃脱沙陀契丹的屠刀吗?
白马驿的清流、浊流,尚在滔滔,可惜士大夫依旧不长记性。方以仁虽然也算是衣冠士族的高门出身,可他看着麻城街道上跪成一排又一排的士绅,心中也只能感叹天道循环、浊流滚滚,只希望天下不要再重蹈五代的覆辙。
他倒是没想到,五代的覆辙对于明末来说,其实已经是一种奢求。
当帝国的朝士、官僚、士大夫们,全都成为一些腐朽的豺狼时,天下所求的只是一场彻底的清算。
若好运的话,会有黄巾、曹操、黄巢和朱温来做清道夫,再不幸一些,也会有石勒、尔朱荣和侯景完成这一项工作。
可惜明末的天下最后沦落到了最差的那一个选项,使得兀术和铁木真来做这场清算,而且是比靖康更惨烈的一场清算。
李来亨从跪成一排的衣冠望族们面前踏马而过,甚至没有撇去一抹余光,他的心已不在麻城,而飞扬到了襄阳、飞扬到了承天,乃至于飞扬到了武昌。
据三楚之策,成了吗?
当
城楼上响起了钟声,紧接着是无数的号角和海螺被吹响,鼓角之声满于麻城,人声鼎沸,闯军士卒、归降的乡勇官兵,全都大声呼喊着“节帅万岁”、“大帅万岁”、“李公子万岁”。
然后那些满脸茫然的邑人、市民、农夫,脸上也慢慢显露出了一点点喜色来,有人开始询问着身边的朋友,说:“免赋三年是真的吗?闯王来了不纳粮,真的如此吗?莫要诈我,天下间岂有这等的好事?”
“可是闯王居然这样的年轻吗?”
麻城邑人对于李来亨的年轻还是大感惊异,不仅仅是李来亨,还有他身边的许多人,包括比李来亨显得更加稚嫩的张皮绠,二十多岁模样的方以仁。这样多年轻的面孔,朝气的容颜,让麻城人都不敢置信。
有对随州闯军情况较为熟悉的市民拍了拍发问者的后背,挖苦道:“嗨,你怎么不知道这桩事情?这位并不是闯王,统领随州闯军的是小李贼……是小李王啊!”
他说瓢了嘴,几乎将官军所说的小李贼这个称呼挂在口上,还在及时转变过来,改呼为小李王:“河南的李公子你听说过吗?在河南兴仁义之兵,到处开仓放粮,救命于水火之中,而且还不杀不淫不掠。我在南阳做买卖的老舅父都说这位李公子乃是天罡星下凡,将要带着一群天兵天将,收拾天下的残山剩水呦。”
市民们对这人口中种种荒诞不经的“李公子”传说,很抱有怀疑心。可是在面前闯军大队兵马入城的情况下,人们毕竟更倾向于将自己的处境往一个更乐观的方向去想象,如此也就更加愿意和更加容易接受“李公子”的故事。
再怎么说,自己落到兴仁义之兵的李公子手中,总比落入到吃人的小李贼手中要好。
方以仁靠近到了李来亨的身侧,他望着麻城军民各异的神情,同样怀揣着复杂的情绪,叹了一口气,问道:“黄麻已在我手,高副使、郭将军追亡逐北,想来宋一鹤纠集的万余官军,绝大部分都很难逃回武昌。这样长江以北,官军的机动兵力可说是所剩无几,恐怕连分守兵都剩不下多少,襄阳、承天、安陆、黄州,俱在我军兵锋所及之处,随时可取,不知府主意欲如何?”
“乐山,你看看。”李来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道路两旁的麻城百姓,说道,“麻城百姓算是被我们从官军的屠刀刀口处救下,但看他们的神色,依旧是人心未附,我想的是要着力安定,更大规模推行着佃交粮、均田免赋的政策,对士绅地主的弹压也要加强。”
方以仁承认土地改革对于闯军的重要性,但他也对李来亨的过激做法心有余悸,若在更大范围内继续维持随州体制,是可以预见到士绅阶层的大规模反抗。
“随州士绅大部分被杀或被捕,府主推行均田,自然没有太大的阻力。可黄麻人口稠密,衣冠士大夫之盛,亦非随州可比。遑论闯军若攻取襄阳、承天等名城大郡,冠带如云,有产者何止于数万?我只是担忧府主用心虽好,但也会把闯军架到火上烤,处事过急,使得我们四面楚歌,激起邑人蜂起。”
闯军占领的随州,土地人口都远远不能同黄州府相比。黄州府是湖广大府,相对随州所处的德安府要富庶许多,户口高达百余万,士绅的数量和实力都比随州那里强大的多,这才有了聚众万人以上的沈庄军。
虽然沈庄军事变帮助李来亨瓦解了一部分黄麻士绅的力量,也使得很大一群士绅在麻城或者束手就擒,或者被迫投效闯军。
可是经过黄麻战事的锻炼以后,本地的士绅也获得了更为深厚的军事经验。他们在乡里的影响力尚未被斩断,如果像在随州时一样,断然推行着佃交粮和均田免赋的政策,方以仁确实担心接下来极可能出现的大规模叛乱,会让李来亨无法应付。
更何况李来亨虽然开始建起随营学堂,也通过随州的着佃交粮初步培养出了一批可以取代胥吏的基层干部。
但是这样一批人,统治随州都尚且勉强。将他们分散到土地更为广袤、人民更加繁多的黄州府,那不是就更加无力了吗?
如此分散闯军的人员、干部和实力,一旦出现大规模的士绅叛乱,散落于黄州各地的闯军人员就会立时处于一个极其弱势、难以保护自己的处境当中,很可能迅速被各个击破。
实际上,后世历史大顺的败亡,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李自成在大顺军可靠干部储备尚不充分的情况之下,冒然就将这些宝贵的人力资源分散到了广袤的华北大地之上。结果当山海关战败的消息传来后,本地士绅群起叛变,被分散开进行统治的闯军人员,马上就变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根本无法自保,大量宝贵力量就这样轻易地葬送了。
何况很明显的一点就是,李来亨现在收编了如此多的沈庄军余部和官军降兵,这些新收编的部队,几乎已经在闯军原本骨干部队的一倍之上。
要依赖这些和本地士绅存在密切联系的兵马,去弹压本地士绅的蜂起叛变?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方以仁的劝谏绝非因为他本人出自士大夫之族,而确乎是一种中肯客观的时局之见。
“府主心系黔首黎民,我素知之。但也要考虑应时而变,若仓促均田改制,让大部分士绅毫无出路,看不到一丁点希望。那么以府主手上区区数千基干兵马,岂能弹压住数万田主的蜂起叛变?”
“乐山,先入城中再说,这些事情我均有腹稿,不必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