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来亨眼光一寒,声音陡然降温数度,厉声说道:“杨嗣昌是否要求,必杀闯将,方能招安?若是如此,倒能解释为何杨嗣昌不怕你们再降而复叛!如果你们先将闯将杀死,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样出卖兄弟,就和刘国能一样,再也回不到绿林之中!”
啪!
罗汝才将筷子狠狠甩到桌面上,他脸色大变,整个人立刻站起身来,食指和中指剑指着李来亨怒斥道:“李来亨!我敬你守卫夷陵城时十分英勇,是一条好汉子,才让你小子在这里说话。否则这些大帅面前,岂有你发言的余地。可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暗讽我罗汝才要出卖兄弟!”
“自成老兄。”罗汝才又转向李自成,他语速稍稍放慢一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减弱了几分,轻声说道,“你最知道我的为人,我罗汝才虽然贪杯好色,有一百种臭毛病。但有一件事,是我无论如何不会做出来的,那就是出卖朋友!我和花关索不同,王光恩讲兄弟义气,只在嘴巴上讲,而我老曹讲兄弟义气,从来都是用行动讲!”
“来亨,你在说些什么胡话!今后这种场合,都不许你再来发言了!”李自成还没发话,李过就走上前去,他两手抓住李来亨的肩膀将他按回人群里,嘴上警告李来亨不要说话,实际动作却是要保护好李来亨。
李来亨能够感觉到李过抓住自己肩膀的双手,都透着汗珠。他也知道自己在罗汝才面前,将杨嗣昌极可能存在的这条招降条件直接点出来,是有多么危险。如果此前罗汝才和惠登相等人,意见已经统一,决定牺牲闯营来换取杨嗣昌的招安,那在刚才自己说出来的瞬间,可能罗汝才就要摔杯为号,将闯营一干人等,全部斩杀当场了!
“曹哥,我相信你的为人,你绝不是会出卖兄弟的人。”李自成的脸色一派古井无波,他非常平静地做出回答,说道,“来亨还年轻,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言语上又不合适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但我李自成今天将意思摊明白了,不管曹哥你接见杨嗣昌派来的招降使者是什么意思,我们闯营只有一个意见,那就是我们绝不甘心做朝廷的小鹰犬——这不是因为捷轩死在了夷陵,而是我李自成一贯的态度和立场。这个朝廷早就烂透了!不管是谁投靠朝廷,都没法撑起这将倾的大厦。”
李自成向罗汝才握拳敬意,至于惠登相他则理都不理,“你在房县和张献忠一起受招安的时候,理应看透朝廷的虚实了。朝廷的现状是由里到外都烂透了,没有一件事能够办成。大厦将倾,这不是一个明君、一个名将、一个贤臣所能够改变的,你给崇祯皇帝一百个名将贤臣,也只不过给这个气度狭隘、刻薄寡恩的暴君多添几个阶下囚而已,曹哥你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
李自成说罢便挥挥手,要带着闯营众将直接转身离开。但这时惠登相却将他拦阻了下来,惠登相靠近了李自成两步,用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说道:“自成,你不要把话说得太死。我想如果形势实在不济的时候,招安并非是一条绝路。但那个时候,若兄弟我受了招安,做了官军,一定还同你是朋友、是兄弟。我也放句话在这里,俗话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请你放心,混营绝不会乘你在困难时,背后插刀。”
“哈哈哈哈!”
李自成的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嘲讽,他瞧不起惠登相不是因为他的怯懦,而是因为他看不清时局的愚蠢!
“那我真要谢谢你了!但我李自成从来不在乎别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说实在的,你们混营人马不多,恐怕也没有力量来捡我的便宜,这样的义气话不值半文钱。井水不犯河水?呵,不,事情决不会如此,如果有谁投降了朝廷,甘做鹰犬,那我一定要亲手除掉他!这是为义军除掉败类,除掉叛徒,这才是真正的义气。”
“我们走!”
话音落下,李自成将袍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闯营其他将领,只有田见秀向罗汝才作揖后,又同惠登相说了两句抱歉话后,才跟着大伙一块离开。
李来亨走到州衙的大门处后,忍不住回首看着这块富丽堂皇的门匾,叹气道:“天下从此多事矣!”
李来亨同小虎队的将士们蹲在一起,吃完用面疙瘩、包谷、野蔬掺煮的糊涂汤,用手抹了抹嘴巴。他心里对联军的前途极不乐观,怀里逗弄着小猫狸奴,很不自在。
近段时间夷陵的气候好了许多,封冻正在渐渐消融,但这也大大方便了官军的进剿。自从张献忠在玛瑙山惨败以后,时局对义军就越发不利了,杨嗣昌将围剿张献忠的左镇和秦军几万兵马,都抽调到了鄂西,从远安和宜都两面进攻。不仅使得联军原定的进攻荆州府之事,彻底泡汤,更加危及到了联军的生死存亡。
在这种形势下,也就无怪乎那些掌盘子们各寻出路了。李来亨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伸出手指在小猫额头上点了好几下。
幼辞本来在一边给李来亨摆弄晚餐,她平常对狸奴成日吃鱼却不抓鼠,很有意见,这时候却又产生了护犊子的心理,将小猫抢到自己怀中,不让李来亨继续虐待了。
“嗨呀,阿辞都不让我逗逗狸奴了!你的脾气这样大,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嘛。”
李来亨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又撞到了幼辞的枪眼上,惹得小女孩悄摸摸踹了他一脚。李来亨吃痛,正想叫出声时,却看到自己熟悉的罗颜清纵马飞驰到闯营老营门前,跃身下马,急匆匆跑过来。
他看罗颜清一脸焦急的情形,知道事情恐怕很不简单。就拍了拍幼辞的小脑袋,同她讲自己将有正事要做了,要她抱着狸奴回屋休息去。幼辞看到罗颜清过来,嘴巴扁扁的有些委屈,但也知道李来亨这样说,一定是确有其事,还是乖乖听话,带着狸奴离开了。
“罗小姐,你这样匆忙过来,是有什么要事相告吗?”李来亨收敛了在幼辞面前嬉笑的样子,沉声问道。
他心里其实已对罗颜清的来意洞晓了几分,但李来亨的本意,还是不愿意相信曹营将会作出最为错误的那个选择。
罗颜清眼带歉意,她咬了咬嘴唇,别过头去,不愿意直视李来亨,口中呢喃道:“很对不起……或许曹营将对你们不利了。”
罗颜清大概没有想到,李来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一脸沉稳的样子。其实这个答案多少已在李来亨的意料之中,他更为担心的是罗颜清单骑奔来,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他,是否意味着曹营即将动手了?而罗颜清这样做,又是否将导致她个人处境的危险?
李来亨敛声问道:“罗小姐,你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我,曹营会如何处置你?是我对不起你,请你快回吧。”
轻咬嘴唇的少女,伸出颤抖的手想说些什么话,但她看着李来亨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去。罗颜清深吸一口气后,立即转身上马,她高高扬起马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抽在马身,疾驰而去。
远去的尘埃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李来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一会儿后,重新露出从容而坚定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