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我许是无法给你,但我想师父定能给你的。”阿十师兄忽然说道,转身瞥她一眼又道:“待我片刻,我取样东西与你。”
说罢也未等她回答便已是大步离去,尹映梨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身影便收回了视线,确实没看到阿十师兄在她收回视线后投过来那一道满含悲悯的视线。
她不信命,可是她的这一生却一直都在命运的漩涡之中,可她并不曾知晓,大概,这也是命。
尹映梨望着这深山谷底,双唇微动,可喉咙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哽住了,那双乌黑的眸子变得极亮,似乎闪着水光。
“师父,梨儿回来了……”声音颤颤微哑,那上下起伏得有些厉害的胸口令人察觉出她的动容来。
“原谅梨儿一直都未来看你。”她顿了顿,又道,“一直都不想承认师父已经不在了,我不知晓该如何才能面对这个事实,师父于我来说,就好似那盏能寻着前方路的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师父还在,便总是能安心的走着。”
“师父,你曾说要等我回来的,可你却食言了。这是唯一一次你对我食言了,可却也是最后一次。想说的有很多,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那达慕的几年,可我的记忆却只有半年有余之多。师父您已经走了五六年了,可我的记忆里你似乎是不久前才走的,那一日痛彻心扉的感觉似乎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回了观里,即便走到了山脚下我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敢再上前一步。”
“似乎总觉得我一旦来到了这里,就必须得承认师父您已经离开的事实,而我却不想承认,也无法承认。就如当初爹娘大哥撇下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依旧觉得心很疼,疼得想要剜去。”
“便是依旧历历在目,便是没有能够那般轻易地放下,更别提没有恨意与杀意。师父以往总说我性子太倔,认定的事即便不择手段也要达成,说我有朝一日定会明白世间世事并不能总是如愿。”
“我不善言语,您说我有时做事太过于偏激,世事有因必有果,福祸相依,并无万全之策,更无尽是完美结果之事。可你却不曾劝说过让我一定要去纠正改变过来,我如今才想起来想要问您为什么?”
“唯一一次你让我不要回祁临城便是在下山之时,到底是为何,如今想来似乎明白却又不甚明白。只要牵扯到尹家之事,我便不会心慈手软,说得上是心狠手辣。师父你明知晓梨儿便是这样的人,即便知晓我会闯祸,会结下祸根依旧看着我往前走,这又是为何呢?”
“以往,我当真是思及什么便会想尽办法去实现自己所想,无论是谁的劝说都鲜少能改变我的初衷,回想起来,我这般性子亦是造成如今的境况的缘由之一吧。”
“当年您到尹府接我之时,与我爹娘他们谈了些什么呢,那所为的命数直到最后你亦是没有透露出半句与我。曾经无数个日夜里,我却是想破头也无法明白您的意思,我的命数难道便是会带给我尹家家破人亡的灾祸吗?”
“师父将我带回青澜观中,在后山闭关修炼是有六年之久,倾囊相授,我更是一一倾尽全力去学,所授之事几乎无所不通。唯独有一样我却是学不来,是以便是无法预知来事,那便是师父身为青澜观观主最为精通的玄学。”
“曾以为若是略知一二是否也能算到一点半点的,可是我却是一沾此道必定会无故受伤,重者卧病榻上。如此奇怪之事,当年师父也不曾告诉我原有,如今想来定是也跟我那不知是何的命数有关吧。”
“师父您不在了,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呢。如今这世道混乱,各方战起,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无论是何人当是生活不易。可以带着嫂嫂他们一道回了那达慕避开这些无谓的争斗,但我却下不了决心离去,因着回来却是想将心中的仇恨除去,若是能将仇一报了之,许是能缓得我心之痛。可如今那人已去,我该当如何呢,我这满腔的恨与痛又该如何化解,我不知了……”
阿十师兄去了东西回来,可听她望着山谷喃喃自语便是停了下来,听着她说的话。她的语气很是平静,依旧那般空灵悦耳,可是弥漫出来的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气。
她的恨,极深。
他忽然出声说道,人也行至她身旁,看着她那白皙依旧美得无可挑剔的脸颊,可那眼中流露出来的是还来不及掩去的仇恨与冷意,令他怔了怔,直觉心中冒出一股寒意来。
从她八岁见到她之时他便对她总是清冷而没什么情绪的模样觉得甚是怪异,原本不过是外貌如此,可是渐知她人更是如此,除去尹家人与师父,她与谁都隔着一层,令人探不清她的本性。
可在见到她之前她便已听说过她的事情,他是师父口中那个命运之人,真正的天之骄女。她小小年纪便做出令人为之惊惧之事,他闻之竟也是心中惊骇不已。
知晓她这个人,知晓她所做之事是在去接她的一年之前,那是他初次知晓青澜观的秘辛之时之事,也是被告知了她的命数之事,为此,他见她之时便觉得尤为怜惜。
他将手中的信件递到她面前,见她稍有疑惑的接过便道:“这是师父临终前留给你的信。”
闻言,尹映梨的手竟是一抖,她的神色竟是染上了一股悲意还有寒意,为何是寒意呢,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月光洒下依稀能看清上头落款的熟悉的字体:梨儿亲启。
她双眸有些润了,她眨巴眨巴的看了两眼,泪就滴落在了信封之上,她看看信又看看阿十师兄,张口唤道:“师兄……”
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之上,声音沙哑轻颤,那双黑眸在月光之下亮得发光,她这般无措的模样令阿十师兄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拉住她的手,向前两步将她揽入怀中,无奈的叹了口气,抚着她的脑袋劝说道:“没事,没事啊。”
这辈子除去四姑娘之外,就只剩她一个女子能让他心软至此了。
尹映梨却是抓着信抱着他痛哭起来,悲痛欲绝之声回荡在这深夜山谷之中,随风而逝却是渐渐消匿。
“为何,为何都要将我丢下,我不想他们离我而去啊。师兄,我错了,我悔了,能否将他们还回来,我知错了……”
呜呜的哭泣声满含悲痛与悔恨,阿十师兄轻拍着她的背,将脑袋上抬望去,那眼眶中的泪却依旧从眼角滑落,他轻叹一声,直觉喉咙干涩,心微痛,却难言。
错了,悔了,师父他想要得到的便是这样的她么?
教导她,可却不纠正她,任由她由性自择,看她自己一步一步经历事事,撞破头,看清路,直到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尽头,心生悔意,知晓何为对错,知晓路该如何选择,知晓人生并不尽如己之意,知晓行事不周的代价,知晓回头之路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