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辰门就是连接后宫到前殿的宫门,曹太后到得这里。
李宪带着一帮太监跪在地上,把门堵得死死,然后李宪自己练练磕头:“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受皇命在此把守,不得一人进出,否则奴婢就要人头落地。”
“太后娘娘恕罪!”
李宪是磕头如捣蒜,哭天喊地,但是这路是不能让开的,一帮太监跪满一地,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门外的李璋,其实已经把门都关起来了,也在大呼:“太后恕罪,臣李璋得皇命在此守卫,昨夜闹贼,今日臣若是有任何差池,必然也是个人头落地。”
曹太后又哭又打又闹,就是过不得这拱辰门。
李宪今日倒霉了,挨着曹皇后的踢,踢得东倒西歪,依旧只能连连磕头。
垂拱殿中,赵曙落座龙椅,用眼神扫视着满场众人,似乎也在享受这一刻的自由与权力。
满朝诸公,谁都不敢说话,所有人的心中都在胡乱猜想。
韩琦最后忍不住了,上前开口:“陛下,敢问太后今日为何未到啊?”
赵曙大手一挥,说道:“母后今日抱恙,无法前来,特下诏书,让朕临朝亲政。还赐下了大宝五方,叮嘱朕要勤勉为公,心怀黎民,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朕有如此母后,实乃朕的福气,每每念及母后叮嘱之语,犹如警钟长鸣,时刻不敢懈怠。诸卿有何事要奏,今日一并奏来,朕一定详细思虑,多方考量,兼听以明,不敢有一丝敷衍之处。”
赵曙这一番场面话,想来甘奇也出力不少。
韩琦听到这里,直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都没站稳,待得眼黑稍稍恢复,韩琦连忙又问:“不知太后抱有何恙?严重与否,要不要老臣多寻一些名医为太后诊治一二。”
“御医已经看过了,说太后是操劳过度,需要多多歇息,补充元气,也开了药方。太医此语,听得朕是涕泪俱下,都是儿臣不孝,才使得太后如此操劳,朕也暗暗立誓,从今往后,一定要进取不辍,不使母后再有一分操劳,让母后能颐养天年,寿比南山。”
“陛下,老臣想看望一下太后,也尽得老臣一份心思,还请陛下应允。”韩琦这是没办法了,最后一根稻草也要去握一握。
赵曙已然显得有些不耐烦,没有正面回答韩琦之语,忽然问了一句:“朕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知韩卿是哪一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啊?”
第四百二十四章 相公,还去请人吗?
皇帝赵曙忽然问起了韩琦是哪一年拜的首相之位。
问得韩琦眼皮直颤,却也不能不答:“回禀陛下,老臣是嘉佑三年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哦?嘉佑三年?”赵曙重复一语,他又岂能不知道韩琦哪一年拜相?明知故问自然是有原因的,此时赵曙还故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然后才慢慢开口:“满打满算,五年多快六年了,是吧?”
韩琦硬着头皮点头:“陛下所言不差。”
仁宗朝,对于当官的来说,有一个大优点,那就是升迁之路,只要进入权力中央的人,都有可能当一当这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因为仁宗朝换宰相太勤了,短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必定要还宰相。
所以朝堂之上,有无数人算着自己的年龄,保养着自己的身体,抬头往上看,论资排辈嘛,一个走了,下面一个上去,再过不久,上面那个又走了,接着再上一个。
十年八年,换五六个宰相太正常。换宰相可不仅仅是换个宰相那么简单,因为换一个宰相,升官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有人会补新宰相原来的位置,然后下面又有人补一个位置,这么一层一层的补,是许多人的升官之路,而不是单单换一个宰相这么简单。
就像是一个比较形象的比喻,市长变高官了,那县长也要升官成市长,乡长也跟着升官为县长,副乡长不得又补个乡长?这是连锁反应。
但是自从韩琦上去了之后,就不动了。
排队等着人,一次一次抬头往上看,韩琦还是不动。
不知多少人半夜把韩琦十八辈祖宗都骂遍了。历史上最后为什么会有人出来弹劾韩琦贪恋权势,那也是实在把人给逼急了,把太多人给逼急了。
皇帝赵曙,要杀人,还要诛心,又问一语:“韩相今年年岁几何啊?”
“老臣今年,五十有五。”
“韩相身体可还好啊?”赵曙问得是漫不经心。
韩琦已然满头大汗,点头说道:“老臣身体一向还不错……但是……偶尔也会有不适的时候。”
韩琦想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要脸一把,但还是稍稍顾及了一点点脸面。
赵曙终于说出了一句憋了许久的话:“韩相有没有想过回乡颐养天年,教化子孙啊?”
一时间,朝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韩琦。
有人着急,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着急的是韩琦一走,大树就倒了。
有人忍不住眼中的热切,大概在想韩大相公赶紧滚蛋,快走快走。这一刻,连枢密副使欧阳修都不能免俗,他倒是没想什么首相之位,但是枢密使这种职位,是可以想一想的。
可惜包拯死得早,不然这一刻,他真的可以想一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事情了。
有人看戏,事不关己,看戏即可。
韩琦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赵曙,想说话来着,却又没有说出口。
赵曙也不说话,就等着。
朝堂上的气氛中有一种尴尬的平静。
赵曙就这么一直不说话,只看着韩琦。
看看韩琦脸皮是不是比城墙还厚,敢不敢当着朝堂众人说自己不想走,还想当官。
谏院与御史台之中,早已有人摩拳擦掌,等着韩琦说话。
只要韩琦一说自己不想走,还想当官。
立马群起而攻之,这天下的文人,哪里还能有这般厚颜无耻之辈?贪恋权势岂是君子所为?君不见,韩琦前面二十几任宰相,哪个不是说走就走,潇洒非常,还要作诗写文章,显出自己君子风范?连文彦博都要假装笑看人生,洒脱非常。
韩琦此时敢不敢说自己要继续当官?
首都市长冯京,脸上带着忍不住的笑容,抬头注视着韩琦,他也等不及了,准备把韩琦喷一个体无完肤。
几起几落的韩琦,纠结犹豫当场。
混迹官场几十年,起起落落,韩琦不是没有承受能力,也不是没有蛰伏的耐心。
只是这一刻,他纠结的是那位还没有出来的太后,他还想要侥幸一下。
但是满朝诸公在此,一旦真说出了那一句“要当官”的话语,韩琦这一辈子经营的名声,皆要付之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