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策急步几下趋前，“方外之人，参见皇爷！”

朱由检抬手虚失，“真人乃神仙，就不用大礼了，给真人赐座，大家说说话。”

他想到年前文华殿奏对之时，刚流露出让立了大功的刘宇浩主持辽东事务，就遭到了不少阁佬们的反对，特别是礼部尚书温体仁，工部尚书徐光启，都认为辽东督师一职，不可轻动。

他心中不喜袁崇焕，这位蓟辽督师不率兵勤王，反而去抄皇太极后路，虽然此举是整个战役的关键，但朱由检想起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对袁崇焕这番所作所为更有意见。

当然，作为帝王，这些心思他从不外露。

朝臣反对刘宇浩，认为他资历太浅，不能服众，在道理上是完全能站住脚。

朱由检以明君自居，礼、工两部尚书的意见，他不能不慎重考虑。

工部和王家在这次战事中也立有大功，特别是王成，为了清苑城的百姓，只身诱敌，血酒疆场，最后壮烈投入西溪河，其行为堪比西楚霸王，着实要了京师民众不少的眼泪。

王成的祭祀活动在京师举行的十分隆重，朱由检还亲自召见王家家主王宁峰以示安慰，本以为王家会提出一些条件，不料王宁峰除了哭着大赞皇上的丰功伟绩，只字不提任何封赏。

他自然要平衡各方的需求，东虏已然北去，此次被刘宇浩所败，已经元气大伤，北面暂时无忧，自己接下来的重心要放在山西、陕西两省的剿匪上，在他心中，王、高二逆的威胁远远超过了皇太极。

东虏要的无非是钱粮美人，这些反贼要的却是大明的花花江山！

心中对此事犹豫不决，见到宋真人，他便要求这位神仙为自己好好算上一卦。

宋献策接了旨，取出龟壳、铜钱之物，伶人们已经退下，宫内没有一丝声音，大家将眼光都集中在了宋真人处。

龟壳是占卜最佳工具，管子曾云：“伏暗能存而亡者，蓍龟与龙。龟生于水，发之于火，于是为万物先，为祸福正。”

铜钱经万人手沾万人阳气，又本出于火为阳，鬼为阴不说还能通神，以铜钱以荆火都是以阳动阴，以召卦象。

宋献策摇着铜钱，面色肃穆，掐指算了一会，方才说道“皇上，这是《易经》第六卦乾上坎下。”

“真人，何解？”

“这个卦是异卦（下坎上乾）相叠。同需卦相反，互为“综卦”。乾为刚健，坎为险陷。刚与险，健与险，彼此反对，定生争讼。争讼非善事，务必慎重戒惧。”

朱由检心中一惊，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定生争讼。争讼非善事，务必慎重戒惧。’这一段话上，默语道：“果然，争论不是好事，看来王、刘两家的处理必须要慎重，不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宋献策没有抬头，却好似知道皇上的心思，眼光在铜钱上流连不已，好一会才说道：“相曰：心中有事事难做，恰是二人争路走，雨下俱是要占先，谁肯让谁走一步？”

宫内更加无声，人人在心中念着这番卦象，若有所思。

“起初顺利，有利可图，继而受挫，务必警惕，慎之又慎，不得固执已见，不如退而让人，求得化解，安于正理，可免除意外之灾。陷入争讼，即使获胜，最后还得失去，得不偿失。”

宋献策解完卦，依然低着头，手中拂尘轻轻而动，纷飞的尘梢恰似朱由检此时杂乱的思绪。

“真人，还有吗？”他轻轻问道。

“皇上，争强好胜，不安于现状，此为大忌，露出锋芒，得罪他人，带来诉讼之灾。宜承认现实，顺其自然，知足，适可而止。可功成名就。”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了，王、刘两家相争，对朝廷不利，对辽东不利。

朱由检心中计较已定，他决意听从卦象，暂时不动袁崇焕督师一职，王志留京擢为工部侍郎，那些新式的火炮、火枪皆出自王成之手，虽然王成死难，但王家在火器这方面走在了最前面，徐尚书年岁已大，当可培养王志接任。

不能相争，那刘家就不能再留在京师，该遣何职呢？

想到这里，他微笑开口：“真人，这卦何方为佳？”

“东南方向，有海水为佳。”宋献策说完，打了一个稽首，不再说话。

再说就太明了，成了明明白白的告诉朱由检，把刘宇浩调远一些，一定调到东南福建去，这样对朝廷最为有利。

大帅早已经作了细致的安排，就算朱由检不明白，自然有田妃和吴直提醒他，田妃刚才骑马的情形宋献策虽然没有看到，但他知道田妃和吴直都是聪明人，一定会抓住大明天子心情十分愉快这个机会。

后宫不参政，这是朱由检把定的原则，不过在大帅的指引下，不谈政事一样可以影响政事。

润物细无声，田妃在这个方面比起周后来要熟练很多，大帅将重心放在了承乾宫。

宋献策心中暗忖这田妃美貌异常，风韵透人，没准大帅喜欢这样的密桃女人，自己出了宫，还得找人去田宏遇那里，关键的几句话便让田淑芬带宫中为佳。

想着这位小美妞和刘章德已经渐入佳境，他又将双目微闭，生恐被朱由检看出什么内容来。

周后得了真人暗示，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完，又见皇爷的神情如释重负，便了解这事已经成了。

让王家留在京师，而将刘家调出，十分符合坤宁宫的利益，周后趁机提议大家一处下棋。

朱由检最喜欢下棋，在棋盘上将皇后和皇贵妃征服，他只觉得比在床榻之上还要酣畅，闻言笑着说：“朕国事鞅掌，棋艺生疏。”

田妃赶快说：“皇上胸富韬略，谋虑深远，步步有法，臣妾望尘莫及。”

周后对着田妃会心地微微一笑，说：“你的棋艺在宫眷中虽然十分出众，但怎能比得皇上高明？”

朱由检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二人一起上，朕亦不惧！”

从玉熙宫回来的第二天，朱由检在文华殿召见刘宇浩。

文华殿召对之时，朱由检先问了问军队军饷问题，随即转到山西和陕西军事方面，叹口气说：

“朕经营天下数年，用大臣大臣读职，用小臣小臣贪污，国家事遂至于此，可为浩叹！如今决定让卿去南方代替熊文灿，千万不可因循误事。”

山西有了洪承畴，陕西有杨鹤，朱由检认为虽然遏制了流贼的势头，还杀了王左挂等大小头目，但进度还是太慢，太慢。

他本有意将刘宇浩部调往山西一线，但听了宋真人之言，想到山西、陕西两省并无海水，但决定让他与熊文灿进行对调。

对熊文灿，朱由检报有很大的希望，在他心中，这位福建巡抚的才能，比起袁崇焕不知道强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