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们停下来，李自成扬鞭问道：“你们谁能说说难民营有什么好处？”

一众学员都扁着嘴巴，对难民营，他们同样不曾关注。

还是定国率先说道：“校长，这些都是四处而来的好百姓，现在一共有二千多人，有的在家中被逼无奈，有的家人受了官军和乡勇残害，还有不少的因为蒙古战乱，没有了家畜的牧民，随着咱们西北公司和金三角影响力的扩大，陆续而来，恳求收容他们入伙。”

对这位弟子，李自成很是满意，他微笑着看向定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开始有人说咱们粮草欠缺，不能收容他们，但他们苦苦哀求，赌死不肯回去，还是李友会长让他们在这里驻营，暂时安置，等过完年后再请校长决定。”

他想了想说道：“虽然这些难民中可能有敌人的奸细混入，但咱们不能因噎废食，放任不管，这是树立民心的好办法，大家看，这些树林中的百姓有的在用砂吊子煮草根和野菜，有的煮柿子皮加谷糠，有些人带有别的干粮，要不是对咱们大帅，对西北公司有信心，怎么会背井离乡呢？”

红娘子听定国侃侃而谈，心有所悟，她自己从小就是难民，没了父母兄弟，吃尽了苦头，看着眼前这群难营，眼圈也红了。

“校长，咱们不是要招新兵吗？其实从难民营中招收精壮，其忠诚度和耐苦度极高，是良好的兵源。”

“这些难民中必然有很多工匠和手艺人，也是咱们目前极需的。”

“情报，难民稍经训练，就能成了丐帮中的一员，打探情况极其高效。”

有了定国的抛砖引玉，一群学员开动脑筋，七嘴八舌，说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停住。

“看看，这么多的好处，你们却不重视，这算不算犯了错误？”李自成来了一句总结性发言。

一队人顿时没有声音，就连银铃也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走，咱们前去瞧瞧！”

李自成一纵马缰，当先向树林走去，他要让学员们进一步感受这个时代的残酷。

“总督大人来看俺们啦。”

难民营中不知道谁吼了一句，一大群人拥而出，争着询问是否答应他们加入西北公司。

定国策马挡在校长的前面，挥了挥手，“总督大人来啦，你们推举一个首领，有什么话快给大人细说。”

大家惊疑地望着定国身边的那个高鼻、大眼、面色和气的青年，见他穿着粗布箭衣，甚至比定国的衣服还旧，在刹那间不相信这个人就是总督。

“不对，听说总督大人身高一丈，面如锅底，腰圆十围。”

“总督大人用的是当年温侯兵器方天画戟。”

“他能扛起千斤之鼎，大吼一声，河水为之倒流。”

李自成一听，敢情自己在很多难民心中成了魔鬼化身，笑道：“我还听说他屁股能喷火，将敌军烧得干干净净。”

树林中爆发出一阵阵的轰笑，大家快活的看着这位青年，只见他认真了神情，大声说道。

“我就是李总督！”

林中顿时静了下来，大家从李自成的举止和神气上看不像一般头目，而且看见这么多兵将在他的身边是那样恭敬，更可知他不是等闲之辈。

一刹那间的疑问过去之后，立刻有几个人带头，跟着几百人纷纷拥到李自成身边，黑压压的一片。

片刻间鸦雀无声，有的望着总督，有的互相观望，希望别人快点说话。站在最前列的两人轻轻推他们中间那位带着腰刀和弓箭、瘦骨磷峋的高个儿，小声催促：“快说，快说。”

李自成看的真切，右手一指那高个儿，“你便是他们的头领吧？那就由你来说，本督会认真听取意见。”

高个儿见总督平易近人，也来了信心，上前一步，站在马首之侧高声说道。

“总督大人，我们都是来投你的，请你收下我们。从今以后，我们死心塌地跟随你。你指到哪里，我们杀到哪里，倘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

李自成看了他两眼，“来到这里便不受朝廷控制，名义上可是形同造反，提着头过日子的事儿，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高个儿青年回答：“回大人，我们这些受苦人，各人都有一把血一把泪，如今走投无路，才拼着命趁夜间逃出官军和乡勇的封锁前来投你。要不是官军和乡勇把守得紧，差不多把所有的大小山路都卡断了，逃来的人还要多几倍哩。”

“你叫什么名字？”李自成见他有些胆量，开口问道。

“不瞒大人，俺叫罗虎，我们这里大多是做庄稼的老实人，走树下怕黄叶打头，踩脚下跺三跺不敢吭声，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肯走造反的路。如今官军同流贼在山西和陕西厮杀，他们奸掳烧杀，无恶不为，差不多都是家败人亡，才把心一横，走上梁山。”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吼了起来，“既然在家活不成，不如投到大人旗下，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就是死也死个痛快。倘若得到机会，还可以报血海深仇。”

李自成已经收了笑容，看着罗虎，“家中还有什么人？”

罗虎眼圈儿一红，说：“俺已经没有家，——家破人亡了。”

“不光虎子哥，咱们大多都家破人亡！”

又有人在后面哭着说道：“俺家五辈儿给财主种地，替人家作牛作马，一年到头挨饥受冻。前年春天，我奶奶活活饿死。去年年底，父亲因还不清阎王债，眼看日子没过头，上吊死了。

财主就逼着俺娘，把俺妹子抢去做丫头，俺娘呼天天不应，求人人不管，哭了三天没吃东西，连气带饿，到第四天就死了。

她临断气前把俺叫到床前，‘老天爷闭着眼，这世界没有咱们穷家小户的活路。娘先你们走一步，在阴曹里等着你们……’”

林中顿时哭声一片，李自成这边不少学员和亲兵想着自己的身世，一时间感同身受，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李自成的脸色沉重，一言不发，他去了京畿，感觉民众的生活比陕西要好上一些，心中叹道。

“到底是天子脚下，与各地不一样，陕西如此，想想边远山区只怕更加艰难，要知道数百年后，火箭已经可以飞天，但云、贵、川山区还有很多民众依旧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现场的哭声完全无法停止，大家泪流成河，李自成并不制止，他决心给学员们上一堂政、治课，他双眼向难民们扫了一圈，见他们个个鹑衣百结，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浑身浮肿。

因为罗虎这一哭，有的眼泪汪汪，有的低头叹气，有的忍不住小声抽咽，有的虽然默不做声，却频频以手揩泪。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难民见总督大人与自己心有共鸣，许多人情绪更加控制不住，又有人哭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