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咱们出去热闹一番。”
银铃听出来了,这是吴三桂的声音。
打开蒙头的被子,银铃腾身坐起,果然看到吴三桂站在床边,正看着自己微笑。
“你……你回来啦?”
银铃的声音腻腻的,好似有一丝欣喜,又有一份遗憾。
叔王终究没有抓住他,真是可误!
可是自己为什么又有一份如释重负的感觉呢?
李自成看着她凌乱的长发,笑道:“东虏就快退兵了,你这是喜极而泣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银铃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起身下了床,“你……师傅受伤了么?”
李自成转了一圈,显示着自己的猿臂蜂腰,“他们连我一根汗毛也没碰着呢。”
心中有气,银铃扁着小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常在河边走,哪会不湿脚?”
李自成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师兄们在缀锦园举行酒宴,咱们一起去参加?”
“师兄?就那几个小屁孩?”银铃对定国几人印象还是很深刻,听说自己是他的徒弟,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
“入门在先,当然是师兄了,你只能当师妹。”李自成笑道:“有这么漂亮的师妹,是他们的福气啊!”
懒得和李自成辩论,此时的银铃心乱如麻,为了掩饰情绪,乖乖跟着李自成出了房门。
心神大乱的多尔衮,整军城外扎营,并未立即攻城,他要探明汗王的态度之后,再作打算。
李自成在树林中给了卢象升必要的治疗,觑得空档,带着他进入了清苑县城。
请来最好的郎中为卢象升治伤,他伤的太重,一时半刻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控制住袁海伦等人,李自成对县城进行了一番彻底清洗。
刘体纯带领兵丁和衙役,将南坊李家粮行的掌柜孙瞎子捉到,绑在十字路口,当着围观的人群摆了公案,亲自审问。
孙瞎子睁眼望望,见到好些熟识的面孔,但是他知道在这种情势下,他们谁也帮不了他的忙。于是他只得装出非常老实的样子,向刘体纯磕头哀求,表示愿意献出几百石粮食,只求饶他不死。
刘体纯此来的目的是为了杀一儆百,也为了借粮商的一颗人头收买民心,怎么可能手软?他拿起惊堂木将桌子一拍。
“今天不罚你粮食,就罚你一颗人头,以平民愤。还要拿你做个样子,看哪个粮商再敢闭门停售,哄抬粮价!”
刘体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城中粮价疯涨的罪责全推在以孙瞎子为首的粮商身上,当场将孙瞎子的头砍了。
经此一杀,果然各家粮行吓得屁滚尿流,没人再敢闭门停售,也不敢哄抬粮价,孙瞎子血淋淋的首级就挂在县衙大门外,时时提醒着这些粮商。
清苑县城的粮价一夜之间便回到了从前的价格,虽然买粮的人总是天不明就赶赴五坊,家家粮行前都是拥挤不堪,但总算没有饿死人的情形发生。
在这样的年头,只要能吊着性命,民众们都已经满足,整个县城的治安在守备向阳的维持下,没有发生打砸抢事件,官兵们听说这是朝廷诱敌深入之计,现在已经断了东虏的后路,胜利就快来到,士气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定国又组织了不少家丁和精壮上城协助防守,相信多尔衮现在进退两难,不会再有拼死攻城的决心。
如果他们只能撤退的话,伤员是越少越好,要知道一个伤员就要占去好几名士兵,并且会严重影响行军的速度,多尔衮不会傻到付出代价来攻取一座并不重要的县城。
清苑县跟整个战役毫无关系,多尔衮的目标只不过是李自成,现在不能确定他在不在清苑城中,从理论上不会再行攻城,徒增伤亡。
缀锦园中美酒飘香,李自成摆宴为杨廷麟、杨国柱、任继荣等人压惊,也为官绅们统一思想,力保县城不失。
刘宇浩击败皇太极的消息让大家十分高兴,这一月以来的种种负面影响,被美酒一扫而空,就连平日里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杨廷麟,也是一副狂生模样,豪饮鲸吞。
他已经有了七、八份酒意,见李自成坐在上座和银铃说着什么,知道这是他新收的女弟子,听说极爱诗词,便脚步踉啮跄的走了过来。
不得不说,银铃扮回女儿妆后,没有了那份英气,反倒是小鸟依人,明眸善睐,两人都和银铃有过交道,到正应验了那句‘纵然相逢应不识’。
杨廷麟刚走到近前,就听李自成问道:“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
银铃小嘴一张,“领略了些,不知是不是,说与你听听?”
杨廷麟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最亮的那个大灯炮,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嘴里只管嚷着。
“快说,快说,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
银铃见杨先生也过来了,便说道:“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李自成抚掌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杨廷麟也大着舌头,“有理,有理。”
银铃白了杨先生一眼,说道:“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似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来。”
“你这个徒弟,悟性很高啊!”杨廷麟酒意颇深,见银铃说到这联名言,哪里还忍得住,身子向银铃凑了过来,嘴里说道:“诗鬼还有一首塞上,诗云:‘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
银铃听得喜欢,也向着杨廷麟靠去,心想还是杨先生的学问要好上一些。
“还不快给杨先生把酒?”李自成从旁笑道,他很喜欢酒后的杨廷麟,少了一份悲苦状,多了一份书生意气。
银铃听话的拿起酒壶,满满的为杨廷麟斟满美酒,又从袖口中拿出一方罗帕。
“这是学生写的,请先生过目斧正。”
杨廷麟虽然酒意上脑,神经活跃,意识却是清明,一股幽香入鼻,脑中一振,觉得好似在什么地方闻过,正在奇怪,见银铃递诗过来,那右手的掌心纹路奇特,却是少见的断掌。
脑中犹如一柄大锤砸下,杨廷麟大叫一声,抱着头滚在地上,很快人事不省,将在座诸人都吓了一跳。
李自成蹲下身去查看了一番,大笑道:“杨先生醉了,你们快扶他回房歇息。”
他接过银铃的手帕,见上面写着一首七言诗。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