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人剩的已经不多，万金油当然看到了唐英和梁君，他满面笑容地走近梁君，疑惑地问：“何捕头，看你身上背着行囊，难不成是要出远门公干？今天把我累得，还算效果不错，十大麻袋的药物都发放完了。二位官爷还没吃午饭吧？走，今天我做东，去那边那个小酒馆喝几杯。”

梁君正想说几句客套话，唐英已经笑着点头了：“万神医既然这么看得起我们兄弟，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身在公门，酒是不敢沾的，随意点几个小菜就够了。”

万金油对剩下不多的几个码头苦力模样的人说道：“几位兄弟，今天实在对不起，我们准备的药材太少了。这里还有十个新麻袋，就送给你们做个纪念。你们或许还能够派上用场。就此别过，如果有缘，还有见面的机会。”

那几个人分了麻袋，高高兴兴地散了。

四个人来到码头边一条小巷，这里有不少简陋的小酒馆，码头苦力挣钱辛苦，但因为干的全是力气活，半天活下来，都累得腰酸背痛的，就喜欢到这里喝杯酒，所以生意很好。酒馆都差不多，就几张旧桌子，旧板凳，炒菜的厨房也没有隔离开，呛鼻的油烟味辣椒味充斥其中。

酒馆很多，生意的好坏却各异，万金油四处看看，最后选定了一家生意最好的，桌椅都被客人占完了，还有几个人站着喝酒的。唐英就对万金油说道：“万先生，我们换一家吧，我刚才看了有一家就没几个客人，还有几张桌子是空着的。人多嘴杂，说话都不方便。”

万金油点点头，就去了那家，掌柜的一看进来四个气度不凡的客人，显然准备不足，结结巴巴地说：“四位先生、不，四位客官请。四位需要什么？本店最拿手的是土匪猪肝，爆炒肥肠，、、、、、”

万金油打断他的话：“掌柜的，将桌椅板凳重新擦一遍，碗筷也重新洗一遍。将你们的拿手菜都拿上来，有董公酒吗？有就上一坛。”

唐英补充一下：“掌柜的，菜里不要放太多辣椒。做几个时鲜蔬菜。”

这酒馆因为生意清淡，上菜的速度倒是挺快的。不过味道很是一般。四个人也都明白在这样的地方想要品尝到好味道的菜肴是不可能的，大家边吃边聊。梁君对万金油的看法有了彻底的改变。他用崇拜的语气对万金油说道：“万叔叔，没看出来您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医，今天的义举让我刮目相看！我一直在旁边观看，今天一上午您差不多看了上千人的病哦，很累吧？”

万金油不无得意地说：“码头苦力天天都在干重活，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有风湿骨痛的毛病。他们收入微薄，哪里有钱去看病。又多仗着身体好，有点小病是在硬扛。却不知道病在浅中医的道理。我们父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才有了今天的义举。让二位官爷见笑了。”

唐英一直在吃饭，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承欢，贼笑着说：“承欢，今天收了一百多两雪花银，开心吧？”

承欢看到唐英高深莫测的表情，脸上就有了一丝慌张的神色，白皙的脸庞泛起了红晕。万金油害怕承欢说漏了嘴，立刻接话：“我们先打了招呼，有钱给钱，无钱照样给药，可没打算收多少钱的。”

唐英还是一脸的笑容：“万先生，我现在终于明白您为什么叫万金油了，你太厉害了，把人心都摸透了。码头上的苦力素质都不高，但有一个优点，就是特讲义气。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说得多好啊！先把自己比喻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也一直在旁边观察，一文钱没给的就几个人。就那么几包草药，哪里值多少钱？你动不动开口就是两钱三钱纹银。他们几乎就没还价。我估算了一下，十麻袋草药最多就值五两银子，今天上午贤父子少说也净赚了一百两。”

梁君这时才恍然大悟，他暗自佩服唐英的心智，同样在旁边观察，自己怎么没有看出来呢，还真的被他给蒙蔽了。

万金油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多次，最后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小声问道：“无愧是公门中人，照子果然雪亮！官爷既然没有当场戳穿，那自然是有所图了。不知道官爷有什么打算，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万某无不答应！”

唐英脸色变得非常庄严：“万先生，我问你，你给他们的药是不是胡乱配的？是药三分毒，苦力们花钱买了你的药，病没治好，反而加重了，那就是丧尽天良之事！我再有什么企图，也不可能放过你！”

梁君听了唐英的话，脸色也变得异常愤怒，两眼冒火地盯着万金油，拳头捏得紧紧的，骨节因为受力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万金油也不敢胡乱说话，他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石刻线装书，庄重地放到唐英的面前。唐英看也不看，还是面容整肃地看着万金油。

梁君拿起这本书，封面上三个隶体大字汤头歌，汪昂著。他翻开一看，里面都是七言歌诀，说的是什么病症用什么中药。

万金油见梁君在翻看《汤头歌》，就小声对唐英说：“官爷，我自幼熟读圣贤书，伤天害理的事是断然不会干的。只是命运多蹇，连个生员都没考取。不得已才流落江湖。是的，我是干了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但也只是出于生计。今天这出义举，也是我精心计划好的。本来以为天衣无缝，还是被你慧眼识破。苦力很少去诊所看病，对药的价值并不知晓。他们四肢发达而头脑简单，性格又直率。我配制的药包虽然贵了一点，但绝对管用。这《汤头歌》是每个学医的人都必须熟记的，大多数郎中都倒背如流。郎中看病下药都是依据《汤头歌》加减分量的。我可是严格按照《汤头歌》配的。这些苦力很少吃药，身体对药性没有抵抗力，一包两包就可以治愈。二位官爷如果不信，过两天你们可以去调查。他们绝对会对我感激流涕的。”

唐英脸色少许放松了：“我们会去调查的，如果真如你说的，那就可以不追究你们父子的责任。我说万先生，你是一个读书人，令郎风采照人，为什么不干正经事，非要搞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呢？”

万金油羞红着脸，低头小声说道：“两位官爷，我们父子干这些龌龊事也是生活所逼啊！谁愿意生下来就做贼呢？不瞒二位官爷，我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我也读了不少书，大道理我也懂得不少。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我美好的生活在我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土匪血洗了我的全家。可怜我万家老小仆役几十口人一晚上就都命赴黄泉！家中财物洗劫一空。那天我去亲戚家了，后来才听说家中遭此横祸，土匪头目听说我逃脱了，到处追杀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从此走上了浪迹江湖的不归之路。我不懂稼穑，不懂经商，给大户人家做过私塾先生，可好景不长，东家大小姐看上了我，后来暗通款曲，珠胎暗结。我一个浮萍一样的浪子哪里敢承担养儿育女的重担，而且也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只能选择逃避。生活是一个大染缸，江湖中混久了，生存的能力自然有了，我学会了几招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揣摩人心，这才干上了坑蒙拐骗。十年前遇到承欢，孤苦连连的，就收留了他。承欢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的是他性格太柔弱，也缺少主见。今天我们父子又栽在二位手上，我是无话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怨不得别人。我只求二位官爷放过承欢，他年龄还小。我知道进了牢狱，有的是罪受，那些犯人有的是法子折磨人。还有那些牢头，没有银子孝敬他们，他们会想尽办法折磨你的。俗话说三十六岁有一魈，琉璃瓦上晒胡椒。今年我三十六，这一魈是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