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派柳如烟去,就是要利用柳如烟的身份,来统筹陕甘宁甚至于西域的力量。他们的确遭了旱灾,他们也肯定料定了您要去趁火打劫,所以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您去呢!”
“这么说来,我还去不得了?”
“当然不去!”孙桐林道:“拖上他们一段时间,他们自己都受不了啦。大军需要粮草,灾民嗷嗷待哺,我们不去,他们无可奈何,便只能回头去应对灾情了。要是他们真敢来,大论您何妨把他们引诱得再深入一些呢?”
“难不成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这样好的机会从我们的眼前溜走吗?”德里赤南道:“就算唐人集合了陕甘宁的力量,再加上西域,也绝不会超过十万人,而我们,却能轻易地集结起二十万大军。”
“大论,在唐人准备好的战场上,你真有把握打赢这一仗吗?”孙桐林道:“好,就算打赢了这一仗,您准备承受多大的损失?您算过吐蕃现在有多少子民,能够征召多少兵力?而李泽麾下有多少丁口,能征召多少士兵吗?这样的消耗战,李泽不在乎,您能不在乎吗?”
色诺布德沉声道:“大王,孙公说得有道理,李泽实行的募兵制,士兵们服役三到五年,便会退役,所以此人在国内积攒了无数的经验丰富的预备役士卒,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被重新征召投入战场,双方丁口差距太大,我们拼不起消耗的,而且,在经济之上,我们也是拼不过的。”
色诺布德在大唐呆过多年,是真正的懂得大唐之人,听到色诺布德也这么说,德里赤南终归是有些泄气了。
“终是有些不甘,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当然要做点什么!”孙桐林道:“大论,这一次是解决昌都,玉树这两地农民起义军的最好机会啊!正好趁此机会,发动大军,剿灭这两股叛逆,特别是昌都,他们可是让我们双方的商贸往来面临着极大的威胁。而且这两股叛逆是唐军在吐蕃埋下的钉子,能将他们灭掉,就是拔掉了脊背之上的刺。如果能引来唐军的救援,那就更妙了。”
“唐军岂会如此愚蠢?”色诺布德摇头。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救得了这两支反叛军,但却是有极大的可能发动一些攻势来分散我们的力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必然要主动向我们发起进攻,那么,战斗就将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展开了。”孙桐林笑道:“大论到时候只需要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引诱他们深入,说不定便有机会趁机吞掉他们的一部分兵力。”
“他们会为了这两支反叛军冒这样的风险?”
“试一试也就知道了。”孙桐林道:“左右这两支反叛军是要收拾的,如果北唐在他们身上投入了很多,心下舍不得的话,倒有成功的可能。左右对于我们而言,是惠而不费的事情。”
中原的三月,已经草长茑飞,万物复苏的时候了,但在拉萨,却还是极冷。地上仍然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空之中扬扬洒洒,亦是下个不停。这样的天气,自然是没有多少人肯出来的。
但在城外的一处山坡之上,却有两个人相对而坐在一张毡毯之上,斗蓬之上落了厚厚的雪,稍有动作,雪便簌簌地落下来。
两人之间,放着一个小火炉,温着酒。
没有下酒的菜。
两人却似乎仍然喝得有滋有味。
“多谢孙公了。”薛均举起一杯酒:“我已经有足足三个月没有出过门了。上一次还是色诺布德过来瞧我,带我出来逛了逛。”
孙仲林看着薛均,摇头道:“薛兄,你这是何苦呢?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好的。”
薛均呵呵一笑,举杯邀饮,却不说话。
原本大唐与吐蕃之间,虽然翻了脸,但在明面之上,却还是保持着和平之态,薛均倒也还能享受自由,毕竟,吐蕃人也还指望着薛均能从大唐给他们弄来更多的货物。
但自从李存忠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大唐也切断了往吐蕃的商品交易之后,薛均立时便成为了一个阶下囚了。
如果不是色诺布德还在护着他,此人在拉萨,只怕早就活得苦不堪言了。毕竟以前薛均是贵人,没有人敢动他,现在他却成了人人可欺的对象。
倒是色诺布德,念着自己在大唐的时候,哪怕是与对方直接翻了脸,唐人也没有苛待他的份儿上,派了人守在薛均的府上,不允其他人上门去折辱薛均。
在色诺布德看来,薛均可以杀,但却不能辱,这关系到吐蕃的颜面。
不管怎么说,吐蕃也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万里大国,不能输了气度。
“薛兄,你以前在河东,何其逍遥自在?何等高贵?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还不是因为那李泽。如今只要你肯投效,吐蕃立马就会把你奉为坐上宾,为何这么执迷不悟呢?”孙仲林苦口婆心地劝道。“难道你就不敢李泽吗?”
“恨,怎么能不恨。”薛均还是笑容满面,一边说着,一边兀自饮酒不停。
“既然恨,为何还要与他效力?”孙仲林不解,从薛均说话的语气,他能判断出薛均说得是真心话。“薛兄,据我所知,在昌都的那一支农奴反叛军,事实之上便掌握在你薛氏手中,我也不瞒你,接下来德里赤南就要对他们动手了,以他们的实力,只怕是难以守住的。”
“在没有外力援助的情况之下,的确很难!”薛均表示同意。
“所以,只要你一句话,昌都的这支军队归顺德里赤南,则双方皆大欢喜,你也可以解了眼前之厄,何乐而不为呢?”孙仲林道“如今北唐国内遭了天谴,河南山东涝灾,陕甘宁旱灾,你还能指望李存忠发兵来救你吗?就算他敢来救你,只怕也是送货上门,有来无回吧?”
“到底如何,打了才知道!”薛均道。
孙仲林连连摇头:“薛兄,你薛氏如今基本都在吐蕃,你只要投效了吐蕃,高官厚爵马上到手,便在吐蕃扎下根来,又有什么不好的?如今的中原,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人一死,可就什么也没有了。这一仗打下来,你薛氏还剩什么?”
薛均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对孙仲林道:“孙公,这一仗打下来,如果我们输了,的确什么也没有了,但薛氏还剩下名声。你孙氏在山东,与我薛某人在河东,都算得上是千年大族,当然了,千年是夸张了,但几百年却还是有的。我们都很清楚,名声,对我们这样的家族,意味着什么。”
孙仲林沉默了下来。
“以往与李泽相争,说白了,那就是兄弟阋于墙,自家人的事儿,输了,我认。但在史书之上,我薛氏不会因此而蒙上污点。但如果我投了吐蕃,为吐蕃人效力,那薛氏的名声,就彻底没了。想要东山再起,绝无任何希望。”薛均道。
“你薛氏人都要死绝了,还想这些做什么?”孙仲林叹道。
“怎么可能?”薛均笑道:“其一,当年与李泽相争,我输了之后,被贬斥的只有嫡系一族以及与我嫡系相亲厚的几房,还有一些偏房,旁枝,仍然在中原呢。以后我们这一房没有了,薛氏的大旗自然便会由这些人扛起来,所以,我是万万不能污了薛氏的门楣的。否则,连带着他们也没有复起之希望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姓薛,他们供奉的祖宗,也是我的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