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们自然有他们的一本帐。随着这些条件的放宽,大家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时局似乎是越来越好了。
既然越来越好,那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粮食会运进城来,价格就会往下跌一跌。自然就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多花钱了。现在挣得不多,自然是瓣着指头计算着把每一文钱都要用到刀刃之上才好。
在节省这样的事情之上,没有人会比我们这个民族做得更好的了。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酣茶,那样不要钱呢?
李泽与柳如烟在逛街。
换上了平民服装的他,走在人烟渐密的街道之上,并不引人注目。不会有什么王八之气侧漏,更不会有人会认出他。
即便是在武邑,见过他的人也并不多。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所见到的,看到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每日环绕在他身边的,除了秘书监的那些人外,便是大唐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们。
像这样每一次的微服出行,成了李泽人生的乐趣之一。不是他不想出来,而是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出来。
俯首案边处理堆集如山的奏折,不停地召集官员们会议商讨国事,已经将他的时间占得满满的,即便偶尔挤出来一点时间,也还有排队等着他召见的官员。
连陪着自己孩子嬉戏,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出门时,孩子们还没有起床。
归来时,孩子们已经酣睡。
他只能站在床前,凝视一下娃娃们的脸庞,轻轻地抚摸一下他们的身体。
不过虽然如此,李泽总还是会硬生生地挤出一点时间来,亲自走到人世间,去看一看。
不是不相信他属下的官员们的奏报,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治下的官员们,还没有学会跟他撒谎,而且他还有内卫系统和义兴社方面的渠道了解到真实的一面。
他走出来,只想是让自己沾染一下这人世间的尘埃,让自己切身体会一下最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只有如此,他才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另一个层面之中。
长安又活了过来。
这是李泽走在街道之上的第一个感觉。
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终归是迈出了第一步。
而当这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自然就会一步比一步好了。
街上多了许多小商小贩。
李泽饶有兴趣地站在一个炒栗子的摊子前。看着那个瘦小的汉子用力地翻炒着栗子,柴火烧得毕毕剥剥的响着,黑烟一股股地从灶膛之中涌出来,被风吹散。锅里的鹅卵石与铁锅相撞,发出当当的声音,一股甜香慢慢地渗了出来。
“今年采摘的新板栗呢!绝对香,绝对甜。”瘦小的汉子看着李泽,卖力地推销着。
“城外的?”李泽问道。
“是啊,走了好几十里路呢!”汉子连连点头,第一天进城,生意却不太好,主要是大家手里有钱,也会去买粮食,不怎么会买这些小零嘴,大家都觉得这栗子壳不好吃,却还占着分量,不划算呢。
“家里还有粮么?”李泽问道。
汉子脸上堆起的笑容笑失了,“哪里还有粮呢?朝廷把税都收到后年了,家人都吃了好长时间的这些栗子了,都吃出毛病来了。”
“我能尝一个吗?”李泽指了指锅里的栗子,道。
“可以,可以!”汉子从锅里挑出来一个裂开了缝的栗子,递到了李泽手里,又看了看站在李泽身边的柳如烟,又拿出来了一个,递给了她。
“果然不错!”吃完了栗子,李泽笑着点了点头:“你这里的炒熟的栗子,我全都要了。”
“全要了吗?”汉子顿时喜形于色。
“全要了!”李泽肯定地点点头。
“十文钱一斤呢!”汉子道。
“都要!”
汉子大喜过望,将大约十余斤炒熟的栗子赶紧包起来,过称,然后递给了李泽。
“一百零七文。”
李泽伸手入怀,手却没有拿出来,转头有些尴尬地看向妻子,柳如烟歪着头看着他,显然身上也是没有钱的主儿。
正自尴尬的时候,陈文亮赶紧从后方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钱来替二人付了帐。汉子也不以为异,眼前这二人,一眼就不是一般人,有个管家仆人的跟在身边,却也是常事。
“官人,我这是从河里刚刚捕捞起来的鲜鱼呢!”
“官人,我这里有最好的葛粉。”
看到李泽如此爽快,周围的商贩立时便纷纷向李泽兜售起自家的东西。
看得出来,大家的生意都不怎么好。
“罗二,你该交税了!”
李泽正准备爽气一把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滞。
他回过头来,便看到一个税吏走到了刚刚卖给他栗子的汉子身边。
“十五文钱!”税吏摊出了手掌。
汉子乖乖地掏出了十五文钱递给了税吏,那税吏将钱丢进了随身的一个箱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印章,哈口气,往汉子的手臂之上啪地盖了一个。接着又掏出一个小本本,伸到汉子的面前,“看好啊,给你划勾勾了。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三天一共十五文。”
“看到了看到了。”
周围的那些商贩看到税吏的眼光看过来,都纷纷摆手道:“我们今天还没有开张呢!”
“知道了知道了。”税吏看着众人道:“我盯着呢。”
李泽见那税吏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也不知这家伙在这一片盯了多久了,当下失笑道:“文亮,都买一些吧。”
陈文亮有些无奈地回头挥了挥手,李澎当即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却是每一样都买了一些。
众人皆大欢喜,税吏也是兴高采烈。陈文亮每结一份帐,他都跟在后头收一份税。
一天五文钱。盖戳划勾,童叟无欺。
茶铺子里的茶极不好喝。
纯粹就是一些陈年的茶沫子,开水一冲,粉末上下翻腾,看得柳如烟直皱眉头,里头无数的小黑点好半晌才沉淀了下去,她哪里还敢去喝上一口?即便是陈文亮这样的寒门出身的,也是皱着眉头。直看到李泽捧着破了个大口子的豁边茶碗有滋有味地喝了起来,他才端了起来,吃药般地喝了一口。
苦!
涩!
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唯一的好处就是在这个大冷天里,热乎乎的茶汤下肚,让冰凉的胃里,立马就升腾起了一股热气。
不过像李泽等人这样坐在茶铺子里喝茶的人却极少,大部分都是站在铺子外头,吆喝一声,掌柜的便倒上一碗热茶,来人吹上几口,便一饮而尽,把茶碗往门边的大案板上一搁,便又匆匆离去。
李泽眼睛看着外面,耳朵却竖了起来,他在听着茶铺子两个捕快的说话。
看服饰,应当还是捕头。
这些人是最接近老百姓的差官,也是李泽最为担心的一批人。他们担负着整个长安的治安,维护着最基本的秩序,但很多时候,他们也是老百姓最痛恨的一批人。
想要他们形成北地那边的习惯和规矩,只怕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有时候,朝廷煞费苦心的一些利民政策,到了他们这一层,很有可能就变了样,成为了他们敛财害人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