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很快就攻了进来,打死了电报员和几名枪兵,发现张光文的尸体横在衙门内,独独不见赵融和邓联佳。
县城外,红军得知陈光中的大队援军已到,只好放弃攻城,开始有律的向南撤退。城内,张云卿眼见仇人已死,也从东南两大主门从容离开,及至陈光中赶到时,张云卿已经远离县城。
此处按下张云卿如何志得意满不表,单说邓联佳随赵融从后院落地道逃出县衙门,一起躲藏在大炮台的民房里,直到城里的枪声完全停息才敢出来。在路上,他俩向路人打听,才知道红军和土匪都已离开县城,陈光中的部队也进了城。赵融要回县衙门,邓联佳想起张光文还没有收尸,就对赵融说:“我身上的钱不多,能否借点给我,等安葬了光文改日如数奉还。
赵融道:“不是我不愿借,实是手头吃紧。要不这样,我帮你问问衙门里其他的熟人。只是我也不敢保证他们有没有顾虑,张云卿是个有仇必报大恶人,虽然已经离开,也难保没有留下耳目……”
邓联佳是个明白人,赵融的言外之意是怕报复,就说:“那就不为难他们了,事到如今能将就将就吧。”
二人分了手,赵融回衙门,邓联佳径直去到河滩平棺材店。他身上总共只有十个大洋,他问了棺材价格,又打听人工的工钱,然后买了一副劣质棺材请工人把张光文埋在大炮台的乱坟冈上。想想张光文一个富家公子,竟然落到这个下场,忍不住涓然泪下。离开时,他又在坟包上做了记号,以便来年清明节祭扫。
邓联佳在城里住了一晚,天亮后想起自从跟随张光文已经很久没有回家,除了该回去看看,另外如今张云卿得势,按他的性格会来寻仇,当务之急是举家迁往外地。又想到迁到外地要花钱,自己一向大手大脚惯了,这些年张光文虽然给过他不少,但少有积蓄……这时候他禁不住在心里怨恨起自己来:我这里何苦,只知道讲义气、帮朋友,从不想自己的后路,现在好了,我背时是自讨,可是连累了家人……
邓联佳越想越觉得自己傻,高一脚低一脚往家里赶。他的家在下扶冲,离钟雪华家不到五里路,快到家时才想起应该如何向亲人们开囗……邓联佳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院子里的狗都不认得他,把他当陌生人冲着他汪汪大叫。
狗叫声惊动了村里人,一位族佰把头从窗口探出来叫他的倬号:“肥肉啊,村里人都说你不回来了。”
“这话谁说的?这不是回来了!”
“你回来干啥呢?”
“还用问吗?回来看父母。”邓联佳觉得族伯的话问得有点古怪。
“要精不肥!我比你爹还大几岁也跟我说阴阳话,外出几年一点没长进!”族伯生气地把窗户关上了。
“要精不肥”是武冈骂人的土话,就是没出息的意思,邓联佳因不爱好田里的功夫,早年没少被长辈这样骂。今天他觉得族伯骂得有点奚跷,来到门囗却见门上铁将军把守,向邻居打听,才知道一家人早在七八个月之前搬走了,问搬到哪里去了,邻居吃惊说:“怎么连你都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家人搬往外地,不光他这个做儿子的一无所知,甚至连邻居都不知道!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遭了张云卿的黑手,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如果是现在还说得过去,七八个月前张光文的实力还在,张云卿不会那样做……
他不甘心,又问了几亲戚,一连几天仍是没有结果。
囗袋里已经没有钱了,这才想起张光文临死交代过的话,于是离开扶冲往石背赶。
邓联佳到了黄桥乡石背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这里是张云卿的老巢,耳目众多,清天白日的邓联佳不敢上张家坟山,他躲藏在山上又累又饿,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在一户人家的门囗偷了一把锄头。虽然带了手电筒,但不敢开。
张光火的坟墓在张家坟山,邓联佳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这里还不是张家的祖坟,按说张光火有儿女,还过了六十岁,是该上祖坟的,但张家人见他失势,就以是“饬人”为由予以阻拦。
农村人为了省灯油都有早上床的习惯,但此时天刚黑,家家户户正是喂猪或清点家畜的时间,没有心思注意外面。纵如此,邓联佳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尽可能少用手电筒。他用手摸到墓碑,然后动锄头,挖约三尺多深处,挖到了稻草,再下去,锄头果然碰到了东西——原来是个不太大的小木盒子……拈了拈,不沉,邓联佳不禁有点失望,心想就算里面装的全是黄金,也只有这么一点。
对面的狗叫了,邓联佳因为失望就无所顾忌,干脆开着手电——他想,就算有人注意这边,也当是坟山上的鬼火。
离开石背,邓联佳向北走了三个多小时到高沙住伙铺。到了房里,他这才有心思挑亮油灯把小木盒子打开……钱不多,只有三十块大洋。邓联佳在一阵失望之后又想到,以张光文的为人不会如此小气,何况还是亲囗承诺安排给他过日子的钱!正纳闷,猛看到盒子里面还有一张油纸。展看时,上面果然有字。字不多,就三个地名:扶冲;洪江又生春绸缎百货行;长沙大西门又生春绸缎百货行。
这是一张十六开的牛皮纸,上面涂抹着得厚的铜油,即便放在水里也不会授损,制作方法是先字好后再刷油,否则字迹容易受潮。张光文是个办事慎之又慎的人,不会乱办事,从这张费尽了心机的上可以看出。那么他留下这几个地址是什么用意呢?凝视片刻,邓联佳很快读懂了这三个地名的意思——张光文在告诉他,如果回到老家扶冲找不到亲人,就去洪江……只是这后面的地址所包含的用意他一时想不明白,那就等了洪江再说吧!洪江又生春是张家发迹的地方,张光文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把很多的钱埋藏在哥哥的坟前。邓联佳释然了,藏好了木盒就吹灯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