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东亮的堂兄尹东明见状忙道:“我们不会不放心,满老爷和众兄弟是我们山门父老的子弟兵、守护神,你们回来了,从此谁还敢来欺负我们?”
在众目睽睽下,张云卿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一扬脖子喝干杯中的酒道:“这话我爱听,哈哈哈……”
乡绅们总算松了囗气,席散后张云卿一边亲自将他们送出寨子,一边又吩咐喽罗收拾“聚义厅”。张云卿的“聚义厅”其实只是一个天然溶洞,洞很宽敞,有六张红木交椅呈半圆圈围着一张虎皮椅。这六把红木交椅分属尹东波、张亚囗、张钻子、谢老狗、钟雪华、张罗罗六大金刚,虎皮椅正是张云卿的宝座。因张罗罗长期在石背老家替张云卿打理家务,正常情况下,凡有大事只有七六个人在此议事。
张云卿送走乡绅回到聚义厅径直坐在上首的虎皮椅上,他的几大金刚知道有要事商议,都纷纷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椅子还空着二张,除了张罗罗,另一张是钟雪华的。
张云卿是个直爽,办事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他扫视一眼众金刚,开门见山道:“我们又回来了,下一步怎么办你们想好了没有?”
金刚们了解张云卿,无论什么事他在深深思熟虑之后才会召集大家商量,这无疑养成了众位的惰性,凡遇事都不用思考,反正有张云卿担待,这种依赖性正好也成了张云卿控制他们的法宝。
众人见问,齐道:“我们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一切听满老爷安排!”张云卿道:“都听我的,我召你们来岂不是白来了?”
尹东波嘻脸笑脸道:“谁让你比我们都聪明?能者多劳嘛!”
尹东波是张云卿发妻尹氏的堂弟,尹氏没有亲兄弟,在娘家尹
东波是她最亲的人。张云卿初入绿林时迫不得已杀了发妻,一直心存愧疚,对尹氏娘家一向敬畏,另外在众金刚中尹东波还是唯一个略通文黑者,因此在匪部唯有他敢与张云卿开玩笑。
张云卿叹了囗气道:“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吃现成饭,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天我才从城里回来,政府这边的情况比我们估计的还好,县长是赵融,义勇总队长还是我干爹……”听张云卿一说,众人欢喜异常,一个摩拳擦掌,认为回来得正是时候,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张云卿见状又说,“我知道你们会高兴,但别高兴得太早……”
张钻子道:“满老爷,这不叫高兴得太早,我们的头号敌人张光文已死,对我们有威胁的陈光中下野了,加上县政府又是刘总队把,现在不是好时候,何时才是好时候?”
张云卿把目兴投向尹东波:“东波是读书,是明白‘得意忘形’是怎么回事的——事实上我们也不仅仅只有张光文、陈光中、县政府这几个对头……”
尹东波明白过来,说:“满老爷的意思是还有易豪、关月云对我们有威胁?”
张云卿点头:“我与易豪有杀弟之仇,三年前他虽然答应与我们结盟不计前仇,但是否真不得而知。”
众匪无语,都看着张云卿,知道他又有了什么计划。
果然,沉静良久张云卿叹道:“一路上,易豪和关月云一直是我想得最多的头等大事,想来想去,就觉得应该择个黄道吉日请他们来燕子岩吃酒,顺便试探试探他们,不知各位是否有更好的办法?”
张亚囗道:“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了,还是满老爷想得周到!”
见众人都赞成,张云卿道:“既然都同意,就这么定了,”对尹东波,“秀才,辛苦你写两封请柬。”
尹东波有点不太情愿地离去,余者觉得这里已经没有他们的事,起身告退,张云卿一一允许,只对张亚囗说:“你留下,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张钻子、谢老狗走后,若大的聚义厅只剩下二个人。张云卿打了一个呵欠,张钻子急忙从虎皮交椅后面寻出烟枪和鸦片。二人一番吞云吐雾过足了烟瘾,张云卿这才意味深长道:“亚囗啊,人这一辈子都是命……”
张钻子不知道张云留下他是啥事,嘴里附和道:“是,都是命……”
“民国十年,我和你进雪峰山腹地买烧酒,在双壁岩失手杀死土匪易豪的弟弟易放,为了自保不得不一起投身绿林,这十几年来,我们出生入死、情同手足……其间,我因为事杂关照不周,不知我是否有亏欠你之处,如果有,你一定要说出来……”
张亚囗不安起来:“满……满老爷,你说这话是何用意?我对你从来都是一片忠……”
“我的话没有用意啊,正因为你对我从来都是一片忠心,我才这样和你说话,”张云卿摇头苦笑,“连你这样的老实人都会多心了,可见环境逼人啊!”
张亚囗见张云卿一脸认真,知道他的话是本意,并没有暗藏其他用意,反过来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满老爷,你对我情同兄弟,没有亏欠之处……”
“说情同兄弟不假,说没有亏欠你是说了违心话……你家四兄弟原是本份良民,跟着我杀人越货走上不归路,系在腰上的人头时时都有丢掉的危险,这就是最大的亏欠啊!”
“满老爷这话错了,这年头当本份良民也是脑袋系在腰上,当了土匪反倒比做良民安全,更何况这些年来,我们跟着你吃香喝辣,就是死了也不枉为一世人。”
张云卿满意地把一只手放在张亚囗肩膀上,感叹道:“难为你也有这样的感悟,你说的确是大实话,人活着谁不是为了过好日子,那些大官富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一样的双脚双手,凭什么他们能享受荣华富贵而我们却不能?我算看透了,没有人从娘肚里生下来头上就刻着‘富贵’二字,谁舍得拚命谁就离富贵越近!”
张亚囗年轻时与张云卿同为地主的长工,当年他是带着三个弟弟一起跟随张云卿上山为匪的,除了小弟张四狗上山没多久就病故外,他们三兄弟都在家乡置了田产、盖了大宅、有老婆孩子……想到这一切,他对张云卿说:“不瞒你说,我不仅不后悔,如果让我回头去当任人欺压的良民,我愿意早死!满老爷,这辈子我没有亏,所以一直感谢你,如果有来生我还会带领我的兄弟跟着你上山当土匪!”
张亚囗的话没错,也是他的心里话,回想起自己的经历,如果不是落草,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尹东波出来了,他手里持着写了字的纸问张云卿说:“请柬写好了,可你没有说是哪天请他们过来。”
“这个无妨,先空在这里再说吧。”
“满老爷,其实等查好了黄道吉日再写请柬不迟。”尹东波不满道。
张云卿装作没听见,这时有人报告“钟排长回来了”才说:“叫他进来!”“钟排长”是钟雪华的别名,因他早年跟张云卿的侄儿张慕云在桂系军阀陆荣手下当过排长,为匪后,同伙都这样称呼他。钟雪华个子矮小,人显得很机灵,虽是寒冬腊月,入洞后还是能见到额头上挂着汗珠。“办好了吗?”张云卿有头没尾问到。
“办好了,钟半仙说,十二月廿九是大好的日子。”
张云卿这才对尹东波说:“黄道吉日有了,”又对钟雪华,“这一趟辛苦了,没吃饭吧?伙房里留着呢,是热的,先休息,别的事晚上再说。”
钟雪华明白张云卿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八字”。钟雪华走后,尹东波的请柬也填好了,张云卿不识字,接过就交过张亚囗:“留下你没有别的意思,辛苦你把请柬送到关月云、易豪手里,再是刚才在酒席上的事你都看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有人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那个尹东亮是有点不识好歹,满斫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个事?”
张云卿道:“当然不能马虎了事,干我们这行威性要紧,你在经过山门镇时候顺便捎句话,就说我们这一窝兔子有三年没回家了,窝边长满了嫩草,问问他应该怎么办。”
张亚囗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