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云吩咐道:“有请易老爷上船,今日是大吉大利的日子,请把卫兵、枪支留在岸上!”
一会,一只小筏载着易豪向大花船荡来,靠近时,朱子湘拉易豪上来。易豪与张云卿四目相遇的瞬间,迸溅出仇视的火光。但很快,彼此都镇定下来。
易豪作揖道:“顺路兄别来无恙?”
张云卿亦拱手:“托福,托福”易豪在一张竹椅上坐下,转向关月云:“关女士果然是一位非凡之人。易某虽早有所闻,但要说了解,还是去年冬杨相斌找我时才听了有关你的各种神话般的奇闻,当时我不大相信,杨相斌说你有本事平定湘西的绿林之争,我更加表示怀疑。今日在这里果然见了顺路兄,不由我不服。好,就冲着关女士,易某愿与顺路兄握手言和,摈弃前嫌!”
关月云道:“就是嘛,我们早就该如此这般了。我想,绿林中无论是谁,走上这条路无非是为了图个快活。但事实上,大家并没有得到快乐,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火并争斗中。人生苦短,这又是何必呢!数百年来,绿林中流传着一句俗话,‘不怕官,不怕管,就怕同道争地盘’,官府历来就奈何不了我们,最好的办法也只是招安。可是同道火并起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两位仁兄想想看,就我们身边的邓双发、易顺满、张顺彩、朱云汉,哪一个不是死在同道手里?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大家好比疯了一般,仿佛投身绿林就是为了火并,而把初衷——过快活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我把二位前辈召到一起,就是要改变以前的风气,从此各自在自己的地盘上,互不侵犯。如有犯规者,我们有共同讨伐的义务!也许会有人认为我目前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三人中,就我的势力最单薄,比顺路少了一半。但我要告诉二位,这种局面很快就会扯平。陈光中在近期会出兵打顺路,那么,顺路必须率部躲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正是我招兵买马大肆扩充的好机会!好吧,我就说到这里了。”
事到如今,张云卿不能不面对现实,也不再提出异议。
头顶上又传来“呱呱”的叫声,六七只老鹰在上空盘旋,呱噪得十分烦人。易豪皱眉道:“老鹰叫,灾难到,这不是个好兆头。”
关月云道:“如今天寒地冻,到处没得觅食,老鹰们准是饿慌了,这不足为怪。”转对朱子湘,“老朱,你去岸上给我拿一支步枪来。”
朱子湘奉命荡着小筏子去了,一会带来一支苏式自动步枪交给关月云。
关月云接过枪,望望易豪,又看看张云卿:“你们俩谁把天上的老鹰赶走?”
易豪担心丢脸,推诿道:“顺路兄干吧。”
张云卿接过枪,望了望头顶,见那些老鹰飞得有二百丈高,不觉有些怯了,但此时已没有了退步之地,只好硬着头皮,尽全力瞄准……枪声响了,老鹰凄厉地尖叫,丢下了几片羽毛在空中飞舞……关月云见老鹰要逃走,急忙从张云卿手中夺过自动步枪,顷刻瞄准,“砰砰”两声,两只老鹰翅膀一斜,栽下地来……两岸卫兵一齐喝彩。易豪亦拍掌赞道:“厉害,厉害,果然厉害!”
张云卿望着关月云,喉结蠕动着,走去拉着关月云的手:“月云,我……我服你了……”
关月云听到张云卿说了这句话,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三个人又在花船上谈了一些协议的具体问题,突然从对岸传来马蹄声,张云卿的心腹尹东波翻身下马,大声报告道:“满老爷,陈光中的部队攻打我们来了!”
易豪吃了一惊,忙着要返回黔阳。关月云道:“没什么,干我们这一行的,这种事像刮风下雨一样平常。顺路,如果你信得过我,眷属我可以代为保护——跟我们去。”
张云卿见易豪在场,不愿丢面子,摇头道:“不必了,还是我自己带走吧。”
“那我就不勉强了。”关月云抱拳,“张老爷,易老爷,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张云卿、易豪齐道。
几个人从花船上下到小筏,荡起桨,各奔前程。易豪向西,回黔阳老巢;关月云向南,抄小路返花园镇;张云卿、蒲胡儿和“大淫虫”则荡向东岸。
岸上,满秀、满姣、彭丽、张中怡、张中佐等眷属正在焦急地等待。
小筏子靠了岸,尹东波伸手欲拉张云卿,但张云卿早已跳了上来,禁不住问道:“燕子岩那边的情况如何?”
尹东波把妻子彭丽拉上来,回答道:“那里已经被陈光中占领了,我过来时,正放火烧寨,好在我们早有防备,弟兄们提前上了山,现在已经安全疏散。”
张云卿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谢老狗、张亚口他们有去的地方没有?”
尹东波道:“没有。他们一起到雪峰客栈来了,等你的安排呢。”
张云卿想了想:“他们是头目,陈光中是不会放过的。也好,你马上带他们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我们一起去贵州闯一闯。”
尹东波跃上马,挥鞭向东而去,恰在这时,洞口镇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张云卿感到情况有变,正下令要眷属们先乘竹筏过去,只见尹东波又折了回来,他的后面奔跑着谢老狗、张亚口、张钻子、钟雪华等头目。
一共才两乘小竹筏,而人却有三十多个,很显然,不能全部都过去。
张亚口、谢老狗等人来到岸边,也犯难了,河面有一百多丈远,追兵已离得很近,如果分两次运载,后面的肯定还来不及上船,都已成了俘虏,最重要的是,这两乘竹筏一旦落在追兵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张云卿从贴身马弁手里接过双枪,顶上子弹,下令道:“快,男人们上筏,女人全部留下,谁不听命令老子先杀了谁!”
尹东波、谢老狗等头目齐刷刷跳上了筏子,张云卿最后一个跳上去,含着眼泪对眷属说:“此时此境,我也不得不这样做了。你们休要怪我无情,如果你们要走,大家只能一起死,那时连报仇的人都没有……好歹我们相处一场,与其让你们落在别人手中受污辱,不如就现在成仁。”说着,举起了手枪。
“顺路,你这是干什么?”蒲胡儿吃惊地大声质问,“你——”
枪响了,蒲胡儿最先倒在血泊里,接着,满秀、满姣、王氏、陈氏、李氏相继应声倒下……最后剩下彭丽,她跪下去求饶道:“满老爷、老尹,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