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卿进来,众匪围上,尹东波钦佩地说:“想不到满老爷还有这一招,怎不早点告诉,免得我们真以为要跳崖寻死。”
张云卿道:“其实,世界上越是神秘的东西越简单。反过来,如果能把最简单的事物神秘化,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今晚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事前我就让弟兄们都知道,大家跳崖就不会畏畏缩缩。易豪生性多疑,你们畏畏缩缩的举动恰恰使他心里产生怀疑——既然你们能跳,他们也能跳。否则,他就不会上我的当。可惜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居然把那个该死的和尚给丢了,他提醒了易豪。”
“他们大约有多少人跳崖?”尹东波问。
“别问了。”张云卿无限惋惜地摇摇头,“这个洞很深。东、南、西、北方向有六七个洞口,都不惹人注意,每个洞口留一人守住,就不怕任何人来攻打。另外,这里白天有一个窗可以采光——窗口就在悬崖上,不知底细的人找不到——所以,弟兄们的安全绝对有保障。惟一不足,洞里不能生火做饭,天黑后,还得派人上山把饭做好送下来。我们也不会长期住在洞中,希望能早见天日,钻子,如今我们像动物一样躲进洞里来了,可想而知,消息就更加闭塞。三四十个弟兄的性命都在你的手里……”
张钻子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张云卿道:“干这一行很辛苦,别人又无法替代你。你干了多年,有丰富的经验,加之又勤快,所以一直十分出色。”张云卿有意对张钻子如此说的。
张钻子很得意,以为自己真了不起。为显示自己,提出当夜就要出去。
张云卿劝他过两天再说,张钻子道:“我知道满老爷是担心钻子的安全。这个尽管放心,这个洞我也很熟,有一条水渠直接通往河边,即使外面有岗哨,我可以脱下裤子顶在头上涉过去,有情报时再从原路回来。”
张云卿关心道:“时下天寒地冻,深水处更加寒彻心骨,上岸后一定喝点烧酒祛寒,身体最紧要。”
张钻子道:“我会保护自己。如今跟着满老爷变娇贵了,想当初,大雪天我只穿一条短裤、一件破衣出外唱春(乞讨的一种方式),全身冻得像冰棍似的,照样没事。”
张钻子出去,张云卿又遣派尹东波侦探周遭情况,得知易豪已离开马鞍山,但各路口仍留有岗哨。
一连数日,路口岗哨人数还逐日增加。张云卿听到报告,皱眉道:“莫非易豪知道我们仍在山上?”
尹东波突然想到:“悟了和尚在他们手里,莫不是这该死的和尚知道这里有山洞?”
张云卿恍然大悟,叫道:“悟了在这里呆了十几年,肯定知道这里。老尹,现在每处路口的岗哨已增至几个?”
尹东波:“第一晚,每处路口只有一个人,今晚是第六天,已增至六名岗哨。”
“他们是什么意思?”张亚口探过头来问。
“这还不明白,想封锁我们。”尹东波道:“他们知道山上粮食有限,久而久之,即使不出去受死,也要饿死在洞里。”
张亚口抽了口冷气,道:“好阴毒的计谋!”
一种死亡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满老爷,干脆今晚突围!”谢老狗凸起眼珠道,“留在洞里迟早会死,突围的话总会有活着出去的希望。只要有人活着,就有人报仇。”
几位性子火暴的匪徒附和着要突围。
张云卿也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预感到一场灭顶之灾就在眼前,喉结动了动:“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易豪知道这个岩洞,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突围,那是万不得已的下策。从今日起,粮食节约吃,争取多坚持一段时间,好歹等钟雪华、张钻子回来。”
“他们两个回不来怎么办?”谢老狗问道。
“那时候再突围!”张云卿说,“即使他们回来,但没有救兵,我们也只有突围一条路。”
“阿弥陀佛。”谢老狗学着念了一声经,“佛祖保佑,保佑钟雪华搬来救兵。”
时间一天天过去,埋藏在山上的粮食按最低限量食用都快完了,而钟雪华、张钻子一直没有音讯。
洞中人已经忘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张云卿也沉不住气了,每日烦躁地踱来踱去,嘴里反复说:“张钻子早就该回来了,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山上最后一袋粮食取下来了,张云卿用饭碗,分给每个人—碗,叮嘱道:“吃完这一碗米,弟兄们就没有活路了,马上带你们突围。”
这最后一碗米大家很珍惜,饿得实在顶不住时,才拿出来用牙齿一粒一粒嚼,然后再大口大口喝泉水。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洞顶上的天窗被什么东西堵上,洞内一片漆黑,再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张云卿部下,心里无形中蒙上一层阴影。见不到阳光如未死先埋,有人憋得受不住时,偷偷去洞口见一见天光。需要排泄,每个人也尽量走出去,沿着当年张云卿捉鱼的暗河去到洞口。
因为没有了时间概念,弄不清是何年何月。一日,去洞口看天光的匪徒急急跑回来。张云卿从腰间拔出双枪问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匪兵口吃地:“报、报告满老爷,敌、敌人在洞门外叫嚷呢。”
张云卿二话没说,赶往洞口,他的身后跟了一大群手下。
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洞外的呐喊之声已经传来——
“首恶必办!”
“胁从不问!”
“献张云卿首级奖万元大洋!”
接着,是一位粗嗓门声嘶力竭的喊叫:“弟兄们,我们是湘军第十七团补充营,奉张团长之命,在这里已经包围你们三个月时间了!”
张云卿一惊,没想到在溶洞里竟呆了三个月之久。
“我们知道你们早就断粮了!你们若突围,张团长特意派来了一个机枪连,分布在东、南、西、北各个交通路口!除非你们是金刚不坏之身,否则逃不出去啦。快点出来投降吧,易营长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粗嗓门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震荡的呐喊之声——
“首恶必办!”
“胁从不问!”
“凌迟张云卿!”
“宽容尹东波!”
“饶恕谢老狗!”
“争取张亚口!”
“团结弟兄们!”
“献张云卿首级奖万元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