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湘砥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光文把武冈境内土匪与土匪、土匪与官府的复杂关系有条不紊地详述了一遍,张湘砥听后连连感叹:“可悲呀,可悲,我张某又一次成了别人的工具?”
张光文故作不懂地问道:“老同学,此话怎讲?”
张湘砥长吁短叹:“实不相瞒,此次我来武冈,原是本着一腔热血,发誓铲除张云卿这不齿于人类的恶棍,替惨死的四千冤魂讨回一个公道。这也算一个职业军人应尽的义务。没想到,临行前,赵恒惕压下万民血书不发表,还要我立下军令状,才知道自己这次的行动,原来是别人的一种政治手段。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我如今又成了张云卿这条恶棍的工具!嘿嘿嘿嘿,老同学,做人恐怕没有比我更可悲的了!”
张光文道:“还有一层你没有想到。除了赵恒惕、张云卿,还有一个人也在利用你。”
张湘砥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见他一脸认真,问道:“他是谁?”
“我,张光文。”
“你……”
“是的。张云卿自1921年上山为匪,对我和我的家,一直是威胁,我想借你之手铲除他。”张光文平静地说。
“哈哈哈哈……”张湘砥一阵傻笑,笑够之后又流下眼泪,摇头道,“经你如此一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天啊,真没想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复杂!光文,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张光文见他悲苦莫名的样子,劝导道:“俗话说,万变不离其宗,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去理会有多少人在利用你、耍弄你,这些不是该你想的问题。你是一位有良心的军人,只要你坚持正义,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问心无愧。更直接些说,你张湘砥受正义的驱使,主动请缨,来武冈剿灭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其余的一切都可以不予理会。因为,你张湘砥来武冈既不是为了达到赵恒惕的政治目的,也不是为了保护张光文家人的生命财产,更不会因为张云卿设下圈套让别的土匪落网你就放过他,不予追究,老同学。你说,是不是这样?”
张湘砥茅塞顿开,情绪也恢复了正常,点头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光文兄不愧是我们班里的诸葛亮。你说得很对,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来武冈剿匪并不是为了任何人,就为我自己——一个正直的中国军人!”
张光文赞赏地站起来,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就为你这句话,我为武冈百姓感到放心——你就是他们的福星。”
张湘砥紧握张光文的另一只手:“谢谢你提醒我。此次剿匪若能成功,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不需任何功劳。”张光文说,“还是那句话:我们的碰头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张云卿还会变出更多花样。”
张湘砥点点头:“我已经领教过他的厉害了,我会保密的。为了事情办得圆满,我希望你多在这里住几天。刚才这位姑娘就是有名的‘一点红’小姐,寂寞时可以找她玩。你只管放心,她非常善解人意。”
张湘砥走后,张光文就在五里井住了下来。以后,小事情,张湘砥派副官联络;有大事,张湘砥亲自出马。
一天夜里,张湘砥过来告诉张光文,说有一支二百人的土匪部队将于明天进城接受“收编”。张光文皱着眉头道:“湘西南境内,虽有土匪近百股,但两百人以上的目前还没有过。不知这股土匪的首领姓甚名谁。”
“叫易顺满。”
张光文道:“这股土匪我熟悉,以前驻枫木岭一带。不过,据我所知,他手下只有五六十人。就算加上易豪的五十人,充其量一百余人。”
张湘砥道:“据我派出去的干探查实,他确确实实带了二百余人。”
张光文想了想:“要不就是易顺满为了做大官,有意临时拉来一批人员充数。”
张湘砥点头道:“很有可能。光文兄,易顺满的口碑怎样?”
“用四字概括——恶贯满盈。”张光文说,“再详细点说,这家伙吃人肉、挖人心,丧尽天良。”
张湘砥一拍桌子:“这号人留他何用?杀!”
“杀,当然要杀,还有他的五十个帮凶也该杀,只是那一班无辜……”
张湘砥道:“这事我自有办法处置。那位易豪有无血案?”
“可能还没有。他原在朱云汉手下,因朱云汉亏待过他,才拉出一班人立了寨。这个人对张、朱、张三匪的情况了解很细,他属于第三方势力,你完全可利用他。”
次日下午,张湘砥的副官过来告诉他,说易顺满率二百人已抵达皇城坪。
第三天早饭后,副官告诉张光文,易顺满及他的手下已经全部枪决,头被割下来做了防腐处理,准备在杀了张云卿之后,再一起运往长沙为赵恒惕捞政治资本。
张光文关心地问道:“易豪他们在哪里?”
副官道:“张团长把他们安排在营房里。本来团长准备过来,恰好赵融和刘异找他,只好派我告诉你。”
张光文问道:“赵融、刘异找你们团长有何事?”
“不知道。”副官摇头,“不过,团长今晚可能要过来。”
张光文轻轻地拍着副官的肩:“今晚如果你们团长过来,请把易豪也领来。”
是日深夜,张湘砥来到五里井,一进门就骂骂咧咧:“流氓!流氓!十足的流氓!”
张光文问道:“湘砥兄,你先别忙着发火,请告诉我,今上午赵融、刘异找你有什么事?”
张湘砥愤愤道:“我骂的正是这两个流氓!他俩要我把百多名无辜百姓一起杀了,提着头向赵恒惕请功!”
“你没有答应他们?”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做不出来!流氓,十足的流氓!”
张光文看了看门外,问:“易豪呢?”
“我没带他来。带他出来岂不给他们抓了把柄?”张湘砥说。
张光文点点头:“想不到湘砥兄粗中也有细。”
两人正说时,门外有人报告,是副官的声音。张湘砥把门打开,只见副官神色紧张地说:“团长,大事不好了,赵县长已给省里拍了电报,称制造溪血案的三股土匪已全部剿灭,逼你立即杀了剩余的土匪。”
张湘砥急得团团转,问计于张光文:“老同学,两个流氓的这一招确实厉害,我该怎么办?”
张光文道:“当机立断!你们团里有没有电报机?马上发电报给赵恒惕,说赵县长的电报有误,张、朱、张三匪还没有剿灭。”
张湘砥立即命令副官:“快,快回营发电报!”
张湘砥给赵恒惕发了电报,虽然挽回了局面,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赵融和刘异联合起来,诬告他抓住土匪不杀。张湘砥不得已,拍了一份长电报回复赵恒惕。然而,更令他感到不可接受的是,赵恒惕竟在电文里暗示,他只要二百颗人头——不管这些人头的来历。
接到这样的电令,张湘砥对赵恒惕失望透顶,但他仍然不畏强权,坚持不杀无辜。此举无疑大大地触怒了赵恒惕,他再下电令,限定半月之内剿灭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否则军法从事!
张湘砥被逼入绝境,没有了退路。1925年初冬的一天,他不得不采用张光文之计,启用易豪。
这一次,易豪受惊非同小可,因迟迟得不到释放,他和部下都认定必死无疑。这一天,张湘砥的副官来营房找他,他以为死期已到,作揖和弟兄们告别。
副官并没有把他绑赴刑场,而是把他领到营房与张湘砥见面。张湘砥说:“我想请你喝酒。”于是他认定张湘砥要鸩杀他。反正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一脚低一脚高地来到五里井。上了楼,易豪一眼看到张光文在那里,才相信自己不会死,热泪纵横地扑过去,叫道:“二弟,我道怎会迟迟不死,原来是你在暗中保护我,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