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卿手指对面椅子,问道:“自去年冬天从溪回来,我就要你注意张光文的动静,不知有无收获?”
尹东波说:“去冬他的佃户郑正良到了洞口,估计是和易豪接触。不过,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动静。他们也真沉得住气。”
张云卿叹道:“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说着,直起腰,“老尹,你去张光火家,告诉他,什么时候张团总有空闲,我想去他家里叙叙。”
尹东波不到一个小时回来报告:“火老爷说,他弟弟这两天都在家,随时恭候。”
张云卿点点头:“你下去备轿,我马上过去。”
两名轿夫来到门口,张云卿点了六七名亲随马弁,拥着他奔东村而去。
张光火在东村,离张云卿新宅不到两里。一袋烟工夫,张云卿的轿子来到槽门口,张光火、张光文出迎,彼此客套拥着张云卿到客厅分宾主坐定。
张光火的家妓满秀、满姣上前奉茶,张云卿细细打量,觉得虽不是天姿国色,但也娇嫩欲滴,颇为动人,情不自禁多看了几眼。二女奉茶退下,张云卿回头对张光文说:“光文兄广闻博识,尤通晓时局。依兄之见,当今天下将是怎样个结局?”
张光文笑道:“顺路兄过奖了,光文才疏学浅,怎敢妄加评论?如今局势混乱如麻,就算刘伯温再世,也难理清头绪,何况是我等凡夫俗子?不过,目下似乎大局初定,孙中山的政纲深得民心,而且国民党组织内多是一些学富五车、出过洋、留过学之人,在理论上讲,比起北洋军那帮粗人似乎要胜一筹。一旦北伐成功,就是国民党的天下。只是,还有一个隐患不可忽视——国民党内,还有***,这是一个很有威胁性的党派。这一点,可能连孙中山本人也忽略了。我不了解***,仅从宣传册子得知,***就是提倡公有制——连人都是公家的财产。像土地、工厂、山场、房屋等等都是公家的,不许私人有东西。”
“这不是要富人和穷人一样平等么?”张云卿叫了起来。
“正是这样。”
“万万不可以!”张云卿大声道,“前些年我会举双手赞成,现在我一万个反对。如果***的计划得逞,这几年我不是白忙了!”
张光文说:“岂止是白忙。***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还要杀一批土豪、劣绅——特别是土匪!”
张云卿惊呆了。
“太可怕,太可怕了!”张光火亦叫道,“要把房屋、地产和钱分给穷鬼们,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张光文叹道:“天下穷人占多数,***这一点比国民党技高一筹。更可怕的是,凡加入***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不怕死;二是不怕苦,敢于跟富人斗;三是不叛变。”
张云卿睁大眼睛:“参加***有很高薪饷吧?要不,怎么会不怕死?”
张光文摇头:“参加***没有薪饷,他们不为钱,就一个目标——让全世界的穷鬼都翻身,不受富人欺侮,不被土匪残害。1918年10月,一帮苏联穷鬼,就凭着这样一股精神,一举将有几千年历史的沙皇推翻了。”
张云卿啧啧道:“也太可怕了!我们武冈县有没有***?”
张光文点头:“当然有,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张云卿望着张光文道:“赵恒惕也奈何不了***吗?他也是富人,应该代表自己的利益。”
张光火用烟枪叩着桌子说:“不像话,千百年来没有哪个朝代要让穷鬼翻身。这年头简直是乱了纲常。凡大乱之年,都有怪事出现。民国10年(1921),钟半仙预言黄蛇精在武冈降世,该年大旱七十天,收成不足二三成。中秋后正值收割,黄蛇精孵化出壳,连降大雨,至冬天才放晴,所收稻谷久不见日,百姓靠炒谷而食。十一年,果然匪盗蜂起,从东乡至西乡,大行搜刮,至十二年方休。这两年,饥民过万,在武冈河滩乞食稀饭,每日排成长龙;西乡潘家所一个村庄百口人,吃观音土全都死亡。今年的兆头更糟:正月初一,南乡银家祠堂十数只雄鸡变母鸡叫;元宵十五夜,东乡扶冲坠降陨石,烧了一座村庄。种种不祥,非止一端,看来,***真要大乱天下了,赵恒惕应该趁早赶尽杀绝。”
张光文道:“赵恒惕对***还是压制得法的。新年伊始,就下令缉捕湘省***人***、刘少奇。广东不是这样,那里的农民被***组织起来,减租减息、斗土豪劣绅,轰轰烈烈,行动迅猛。”
张云卿喝了一口热茶,静下心来说:“***离我们还有一段路程,先不去管他。今日登门拜访,是想请教光文兄,不知今年省府对像我这样的地方武装持何种态度?”
张光文说:“今年赵恒惕刚赶走了谭延闿,已经有了足够的精力和兵力解决地方武装。从新出版的《大公报》上看,可能会用军事解决,特别是湘西一带乃重患区,会作为重点来剿。”
张云卿打了一个寒颤,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探头探脑,他一眼认出,喝问道:“钟雪华,你贼头贼脑看什么?”
钟雪华垂首而立:“满老爷,太太说她不舒服,请您回去。小的见几位老爷谈兴正浓,不敢打扰。”
张云卿明白家中有事,即向张光文兄弟告辞:“本来我还有一事相求,今日太匆忙,改日再说。”回到自家大门口,见槽门口拴了一匹大白马,于是放开步伐,回到客厅。
客厅里,杨相晚起身相迎。张云卿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相晚兄,好久不见,走,进内室去。”
两人进了内室,杨相晚开口问道:“顺路兄,自从离开溪,易豪下落可有消息?”
张云卿摇头:“我的手下是一群饭桶,我正要为此事去花园拜访,可巧你就来了。想必你们一定大有宰获。”
杨相晚脸上罩起一层愁云,叹道:“我弟弟总算打探到易豪的一点消息。原来他们脱逃后,便投奔到易顺满部下,在湘西数县游动抢劫。近来,他们听说赵恒惕将调兵入湘西剿匪,又销声匿迹,还暗中策动溪百姓联名写万民血书,要求省府调兵进剿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