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想,刚用完膳,花九还没来得及消食,花老夫人木樨苑那边便有婢女过来通传,说老夫人有请。
待花九到木樨苑,她第一眼便看见花明轩坐在屋子里冲她直笑,那笑脸灿烂的好不碍眼,然后第二眼,便是花容那张只有少年才特有阴柔稚气小脸。
“九丫,来了啊,快进来坐,”花老夫人好不亲切,她一手撵着腕上佛珠,一手冲花九招了招。
“祖母,明轩哥哥,容弟。”迈进屋,花九提起裙摆,敛衽行礼。
“你明轩哥哥是个苦命的,这般前程似锦却是突然失了嗅,日后只怕是难再调香了,于是他今主动找到我,说是不能看着家里这调香技艺断层了,所以他准备从明开始亲自教导容哥儿,”花老夫人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心疼到唏嘘不已地看着花明轩。
“听明轩说你在调香上也还算有点小成,所以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他便提议让你跟着一起听听,日后即使嫁到夫家,做点小香之类的,也是可以讨好公婆妯娌的,九丫,你意下如何?”花老夫人说完便有些殷切地看着花九,要知道如果花九也是个有天赋的,或者学到一些玉氏调香特有的皮毛的,日后便总会露出手脚来,到时候收归府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花九敛下眼眸,心下却起了一阵波澜,她实在没想到花明轩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孙女自当是愿意的,可是祖母,堪堪再有月余孙女就要出嫁,只怕到时候是抽不出身来专心学,折了明轩哥哥的诚意孙女心下不安。”
“这倒也是,”花老夫人撵着佛珠的手指快了一分,随即她道,“不过,也不妨事,你出嫁需要做的事,我让你三婶多操点心,然后你能学多少就是多少吧,也不勉强你,府里还没到需要女子撑着的地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花九再推诿便是个不懂事的了,“是,祖母。”
说完这话,她转身向着花明轩福了福礼,巧笑嫣然地道,“阿九就先谢过明轩哥哥日后的教导之恩。”
教导二字被咬的音颇重,也只有花明轩才听出其中的意味来,他眨眨眼,眉宇之间的神色云淡风轻,“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妹妹客气了。”
72、在下帮你算一笔账吧
第二日,花九穿了一身浅蓝色窄袖短衣,下穿蓝底白花裙,发全绾成灵蛇髻,只插了支银丝坠紫珠流苏花钿,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今日,她该在巳时到二房花明轩的那边学调香,虽心有不愿,但花老夫人发话了她便不得不去。
然,她带着春生才刚刚走出小院门口,便看见三房三夫人急匆匆地朝她这边来。
花九唇一抿,眉眼便有淡漠如许的笑意,这下,不是她不想过去,而是过不去了。
“春生,你去二房跟明轩公子说,三婶找我有事,我今天就不过去了。”头一侧,花九就对身后的春生吩咐道。
春生福了福礼,应道。
“九丫,幸好你还在,”三夫人一上来就拉住花九,人走的急,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来,“你怎的穿成这样,赶紧换件衣服,跟我去主屋,今日宁郡王送过书看嫁资来了,你还要送回帖。”
花九愣了一下,然后被三夫人一拉,推攘着就又回屋换衣服。
她记得前世根本没这一遭,那个时候她名节已经被毁,花老夫人、花业封还有杨氏皆都瞒着她,将她换为了花芷,只欺她没撑腰争取。
在大殷,依着祖制,男女婚嫁,定亲之事,是要男方带聘礼送过书上门,而所谓过书,便是红绿书纸,也就是两张纸,按外红内绿的顺序放好,代表着明媒正娶的意思。
而花九与宁郡王是自小便订下的亲事,那聘礼确是在半年之前便已经抬进了花府的,这会只是来送个过书,走个过场。
“来了,人来齐了,就正式进行文定之礼吧。”这当,花业封开口道,早日将这亲事牢牢的订下,他心里便早日放心些。
闻言,花府长辈上座,下辈分属两边站着,宁郡王收了手里的折扇,整了下头上玉冠,确定衣袍上没皱褶之后,他才朝着堂上花业封等人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有小厮地上一流金小盒.
宁郡王双手接过流金小盒,他唇微抿着,俊如美玉的面容严整了一些,随后只见他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红绿纸书朝着所有的人展示了一遍后,便踱到花九面前,双手递上。
花九屈膝回礼,她半垂着眸,盯着自己的绣鞋尖,也是双手接过流金小盒,再交给身后的婢女夏初收好后,紧接着也是将三夫人早准备的一更为小巧的银盒子打开,展示里面的回帖,然后送至宁郡王手里。
于是,这文定之礼算是成了,代表着这亲事再无纰漏与悔婚的可能性。
花业封乐的哈哈大笑,他抚这胡须,看着宁郡王,国字脸上的表情甚至欣慰。
“郡王,来,接下来由老夫取钥开箱,咱们看嫁资。”花业封一马当先,从三夫人手上接过钥匙,一个箱子接一个箱子的一一打开。
箱子中满是名贵之物,全都系着红绸缎,只是看着那红色,便觉得是件喜气洋洋的事。
这当,息先生跟上宁郡王的脚步,每走一个箱子,他手里的金算盘便一阵响,唇紧紧地抿着,只那眼睑半合才方显狭长的眸子,着越来越多的嫁妆发出堪比日月晨星的光亮来,当真一副精明的账房先生的模样。
花九只注意了一下,便移开视线,看着这个息家人,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抹白僧衣的男子身影来,那个叫息子霄的男子随性洒脱自由得让人心生嫉妒。
花明轩走过来的时候,便看到唇带浅笑的花九站在宁郡王身边,两人时不时说上一句,然后花九小脸上那抹笑便加深了一些。
眼神只幽暗了那么一瞬,花明轩直直就朝着花九而去。
最先注意到花明轩那绝说不上好意的视线得是息先生,他拨金算盘的手一顿,眼角一瞟,心下便了然,然后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兴味之色。
“这般的大事,大妹妹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来凑个热闹不是。”花明轩凑上前,站到宁郡王对面花九的左手边,对着花九说话的态度自然亲昵,当真一副兄妹情深似海的模样。
花九唇边的笑意敛了一分,她望进花明轩眼眸深处,可还是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怎的没说,我不是让春生跟你支会了一声么?”
“是有支会,可是不曾说今天是你的文定之礼。”花明轩边说着,他便伸手十分之顺手的替花九弹了一下肩膀便不存在的灰尘。
花九纤细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然后她很快随着息先生的步伐前进一小步,拉开距离后,她才笑着道,“那真是抱歉了,明轩哥哥。”
花明轩摇摇头,正想说什么,这当,宁郡王身体一侧,挡在他面前,看着他,俊如美玉的脸上笑意渐浓,“这位就是素有调香天才之称的明轩公子吧?本郡王实在是对公子神交已久,今日一见,幸会。”
眼眯了一下,花明轩看着这个很可能要和他抢同一个女子的宁郡王,秀竹般的脸上表情都少了几分,“大家不敢当,明轩已于几日前意外失嗅,日后都无法再调制香品,郡王爷高看了。”
宁郡王那堪比女子还白腻的面容上惊愕一刹,尔后他又很快的换上十分惋惜的表情来,“这……这简直是天妒英杰!”
花九自然是知道宁郡王打着什么主意的,上次他便已经试探过她一次,为的无非便是想将花明轩拉上同一条船,然后插脚调香行,只因宁郡王身后代表的可是那几位天家之子中的其中一位。
如今花明轩已然失嗅,宁郡王的打算算是落空了,她能想到他心中有多惊诧。
发现一直想拉拢的人瞬间没了利用的价值,宁郡王也不想在花府多呆,他今日来,还特意将花九唤出来,无非便是想到或许能有一个机会与花明轩闲谈上,如今却是没必要了。
想到此处,宁郡王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告退,临走之际,却是留下了息先生清算嫁资,以便几日后来抬进宁郡王不会有误。
“怎的,眼见人走了便失落了?”花明轩挑了跟红绸看了看,闲闲的对花九问道。
花九只摇了摇头,“如果我说,他不是为我而来,你可信?”
“有什么不可信的,无非便是想拉拢我而已,如今我已毫无利用价值,自然这时候便会放弃了。”花明轩将箱子中一条绸缎打成死结,似乎才颇为满意地拍拍手。
闻言,花九看了花明轩一眼,心道原来他还是什么都看得清的,“你到底是真失嗅还是假失嗅?”
失嗅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且细节不明,花九一直怀疑是花明轩自己故意这般为之,好让花容放松警惕,如今看来,也是多半不想介入那些个势力争夺中去。
听闻这话,花明轩竟猛地凑近花九,在她纤细的脖颈边喷了一口热气道,“你猜。”
然后不待花九作反应,他便已经转身朝她挥挥手,衣角翩飞的离去,“晚点记得过我那去。”
花九无言以对,只那淡色的眼瞳中深邃的连日光都能吞噬进去。
“大姑娘,需不需要在下帮你算一笔账?看是嫁入郡王府做郡王妃好还是与人天涯的划算。”不知什么时候,拨打金算盘的息先生问道,他头也不抬,即使说这话的时候,依然看着箱子里面的嫁资五指飞快的跃动,当真好看的让人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