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到了医院，心怀着一丝的幻想，他没有事，他摔得不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或者折了胳膊，断了腿，也能够接受。

歪歪斜斜地从电梯里出去，直直奔着那间门口挤满了工人的房间走去，用尽全部力量冲过去，生怕错过什么，抑或追赶不及。

还未及近前。一个人影过来，横在前面，我定睛一看竟是张雨帆。

“你干什么？”我急急地说，想从他身边绕过。

他却伸手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声音说不出地苍白，“别去！那场景你会害怕的。”

“你让开！那是我的惜君哥哥！我要去看一看，你不要拦着我！”我使劲地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可是他死死抱着，就是不肯松手，“听我的话，不要去看了。他已经……”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在心虚什么？”我使劲地挣扎着，心急如焚。

他的身影钝在那里，倏地失了力气。我推开呆若木鸡的他，迅疾地脚步往前奔去。

室外围了很多人，被保安拦着。室内也是工地的一干领导层，我钻了个空子，就进了去。床前几位医生，无奈地叹息着。床尾的小李和几位工地的人员，哭成了一团。

何惜君躺在那里，脸色发暗，嘴唇青紫，神色沉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几步奔了过去，握住他有些冷的手，唤着他，“惜君哥！惜君哥！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他始终无应，我急急地回转身来，冲着那些医生喊道，“你们为什么不救他？你们不是医生吗？怎么可以不救人呢！”

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医生，很无奈地说，“在救护车上他就没了心跳，我们已经尽力了。”

“你，是什么意思？”我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说他——”那个冷冰冰的字眼，我始终都不敢说出口。“不会的，不会的！”我紧紧地握着他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手，“何惜君，你别装了，你不会那么容易就去那个地方的！你还有梦想的啊……”

“元元，他已经死了。我不让他上去，他非要上去指导别人，没想到就出了这事！”小李在一旁泣不成声地说。

耳边听到似乎一杆旗帜脆裂崩断的声音，那些高高仰望期许的东西刹那间灰飞烟灭了，无影无踪，了无痕迹。缓缓地放下何惜君的手，我过去一把揪住小李的衬衫领子，“是你干的吗？是你害的他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还有梦想没实现呢！”小李哭的涕泪横流，此时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元元，我没有啊！是他自己一没留神从脚手架上摔下去的！不关我的事儿啊！”

“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我看到了，你在欺负他！”我使劲拍打着他，“你太坏了！你真是个混蛋！”

“啊——”他大叫着躲闪着，痛的嗷嗷直叫。

胳膊上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元元，冷静点！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别这样！”张雨帆紧紧地抱着已然崩溃的我，很是着急地说。

“你为什么找人去给他使绊子？为什么？”我用尽力气捶打着他的胸膛，“不帮我，我也不会怪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害他？你把他害到这么惨，你会很开心吗？我恨你，我恨你！”

“元元，你要面对现实！他已经死了。”张雨帆的声音涩涩地，用手按着发狂的我，表情悲楚而凄然。

“现实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去面对？”我嗤笑了一声，摆脱开他的束缚，看着屋里这些神色迥异的领导人士们，一遍遍地看过去，知道他们已经不约而同站到了一起，何惜君就是那任人宰割、无力辩解的境地了。用颤抖的手指着他们，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们为什么都欺负他！他已经这么可怜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欺负他！你们为什么要阻碍他去实现他的梦想！你们都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够剩一点给他！”

“你们这些坏人，做了这样天大的坏事，一个都别想跑……”看到周围这些衣冠楚楚，人心叵测的人们，一股急火攻心，想去抓住他们，眼前竟黑了下来。

做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梦，一切都是黑茫茫的，没有一丝光亮。我孤身一人，困在那阴暗寒冷的沼泽中央，极度恐惧地感觉席卷全身。救救我，救救我，始终无人应答，谁还能救我呢？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孤单的人了，苍茫的大地间，再也没有了喜乐和温暖。

醒来的时候，微微觉得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很快地灯光渐渐地暗了一些，这才适应了一些。见一个人，站在灯的可控开关处，默默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渐渐地反应过来，这是在我自己的卧室。

空楞了一会儿，动动发干的嘴唇，心怀着最后的一丝幻想，“何惜君呢？”

他走过来，很是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天气太热，遗体不能久存。他的家人来了后，火化后被带回家乡安葬了。”

他真的走了！眼泪瞬间积蓄满了眼眶，歪过头，眼泪沿着眼角淌了下来。不敢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终于明白了失去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失去了，心空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家人得到了最高的赔偿金额，一切都得到最妥善的处置。元元，节哀顺变。”他的声音涩涩的，沉沉的。

节哀顺变？听到这个字眼，心莫名地狠狠痛了一下。“都是你害的他，我恨你！”

“元元……”他痛惜地语气，“你要面对现实……”

“我不要面对现实，我不要！”我伸手拿起一个公仔兔，往他扔过去，“你出去！”

他没有避闪，公仔兔打在他的肩头，弹了一下，滚落在地上。

“我没有那样做。”他呆呆地看着我。

“我不会相信你的！你出去！”我随手捡起一个，又往他身上掷去。

“我没有，我没有那样做，没有让人欺负他，更没有去害他，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卑鄙，更不会做那种事……”他神情木然站在那里，执拗地说。

“你出去，出去！出去……”我气急了，一个又一个公仔兔往他身上扔过去，直到一个也不剩。最后伏在被子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昨天还在为芝麻绿豆之类小事伤感的我，哪里想到后面还要面对的哀恸呢。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以就凭空消失了呢？我无法面对，无法相信。总觉得他还在的，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的。他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地在眼前，怎么可以就再也看不到了呢。

似乎被很重的石头压住了，连呼吸都钝痛到发抖。始终不敢去相信，他会一句话都不曾留下，就这样离开。还未来得及说的话，还未来及做的事，还有那未尽的梦想，太多太多了。他走的太突然，太冤了！

手机铃响起来，惶急地去寻找手机，是曾亮的。挂掉后，有很多个未接电话，也都是曾亮的。没有去回，不想说话，因为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翻开信息箱，充斥在里面的满满地都是他的消息。打他的手机，提示是关机，再打，仍是关机。随叫随到，被我呼来喝去的何惜君，竟再也联系不上了。又想起自己最好跟他说的话，竟是那句狠毒的‘我喜欢他胜过你’，更是懊悔到不行。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精神恍惚的状态。眼前总是闪现家乡小城的那个车站站台上，一位骨骼清癯的白衣男子神情飒然，自信满满的模样。

我跟他说，我来北京。然后他也说来，他真的来了，却把性命留在了这里。我真的后悔，不该说来北京的，他不会那么辛苦，他还会好好地活着的。

他是那样拽那样拽的一个人，那样正直善良的一个人，到头来竟是这样的一种猝不及防地离开。让我太痛心疾首，伤到心碎了。

心里只是恨张雨帆，恨他。他准备的饭菜一粒未动，他过来帮我收拾洒落一地的毛绒兔，又被我狠狠地摔在地上。从来都没有恨过这么一个人，恨到看到就跟发了疯了一样地排斥他，拒绝他一切善意的举动，那些在我看来不过是弥补和掩盖罢了。

因为我始终无法相信，他会如此含冤而死。他必定是受了陷害的，必定是受到了欺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