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都让开。”助理医生示意，推动起了手术车。

曾亮要被推入手术室了，我们心头同时一紧，不约而同随着手术车跑了起来，只因为再多看他一眼。生怕生怕，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浅笑的模样。

追着追着，到了手术室门口，我们都被医生拦在外面，曾亮就这样被推进去了！

怅怅然回转过身来，迎面对上张雨帆的眼睛。他站的很远，依然能够感受到他如炬的灼灼目光，隐隐地含了一丝愤慨的情绪。

和他相处的久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他情绪的好坏。所以并不过去，而是随着大家坐在一侧的休息椅上，静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再去看向他那边，已经没了人影。宁秘书也看不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开始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发呆，现在是上午九点钟，曾亮什么时候会推出来呢？那个时候，会是怎样的一副局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有些焦躁起来，变得很乱很乱。

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向上帝祈祷。请求他把曾亮的疾病治愈，请求他赐予曾亮福音。如此，心情才渐渐地平静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比地漫长难熬。大家并无交流，只是默默地等候。曾叔曾婶坐在对面，我和曾善坐在一边，何惜君等了一会儿，工地上有领导叫他回去，只好走了。临走不忘嘱托我及时地告诉他曾亮的情况。

我跟他说好的，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还是不要误了工作。

一个上午过去，没有丝毫的动静。一个手术有时是花费很久的时间的，大家中午随便吃了点曾善买的盒饭，继续等。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晚上，大家都有些焦灼，可是又没有办法。曾善坐不住了，不停地走来走去，显得有点担忧。

我被他晃得头都有点晕了，心情更加的紧张了。索性站起来，到走道另一端的窗台边去。夜已深，窗外灯光点点，一如往昔的繁华。我喜欢看北京的夜，可是今天的心情最为特别。一种不安的情绪，不知道手术室门打开的时候，面对是什么。

好几年了。一直等着一个机会，曾亮能够好起来的机会，能够扭转命运的机会。等着等着，都快要等到绝望的时候，这个机会还是来了。那么多戏剧性的命运转折在曾亮的身上发生，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到卧床不起的病人。从以前遇到的品德败坏的庸医，到今天的国际肿瘤专家。人间冷暖，世态炎凉，曾亮都经历了，早已磨砺了坚忍不拔的品性。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他一定要扛过去啊！

在窗前趴着，是接连不断地叹息。夜风一起，透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整个人都是冰冰的，正想着要不要离开，肩上一下子暖了起来，原来多了件外衣，这灰蓝色的西装上衣我认得，是张雨帆的。

我扭过头来，果真是他。“张先生，你来了。”

“在叹气什么？”他问。

我苦笑了一声，声音沉沉，“明知故问。”

“担心他吗？”

“嗯。”我点头。

“我其实比你更担心。”他耸耸肩说。

“为什么？”

“我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还换不回来一条命，岂不是投资投错了地方？亏太大了？”

我摇摇头，心想着这个家伙果真是个生意人。“你放心，我会偿还的！不会让你吃亏。”

他伸手过来，敲了一下我的额头，闷声道，“是我不会开玩笑，还是你不懂幽默？”

“是我太笨了，也没有心情。”我痛的捂着头，视线渐渐转向窗外。

好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开口，“我的外祖父在我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去世了。在这过去这二十几年里，我所有亲近的人都好好地陪我走到现在。我没有面对过死亡，也没有面对过生死离别，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如果真的有一天，他们其中有一天会离开，我想我会崩溃的。”

“不要压力太大了！尽人事，听天命。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其余的都交给上帝吧。”他拍拍我的肩膀，缓缓地开口，“无论结果怎样，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

“谢谢你。”我说。心里其实是很感动，可是除了谢谢，其余的都不会说了，也讲不出来。他陪着我站了很久，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钟了，催着他赶紧走。他是个大忙人，可不想因为我耽误了他的睡眠，何况，在这里，除了上帝，谁也帮不上曾亮的忙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祈祷上帝帮帮曾亮。

张雨帆的衣服，我也没有留。原本曾亮的病房里有我带过来的长衫，何况，我不想让曾亮一家人看到我穿着这衣服。我执意如此，张雨帆也只好拿着衣服走了，说有了消息，及时通知他。

回病房取了衣服，到手术室前依旧是坐着，躺着睡了仨个小时。就再也睡不着，走到走廊的窗台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灯光渐渐地稀少，灰蓝灰蓝的天际，一点一点地变白。

在正东的方向，地平线上，一颗心锃亮锃亮的，是启明星！刚来北京的时候，我和曾亮夜里煲电话粥，有时候会聊到天亮。我会指着启明星问他，有没有看到？他总说看不到。总是让我疑心，北京和家乡的天，是不是一样？如今我们都在北京了。

我又看到了，你可以看到吗？

远远地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开门的声音，我飞速地向着手术室跑去，奔上去问还没有来得及摘口罩的医生，“怎么样？手术成功了吗？”

他讲的是英文，让我非常地抓狂，隐隐约约地听到‘OK’，随即曾善一下子大喊，“我哥的手术成功了！”

“是真的吗？”我抓着曾善的胳膊，激动地确认，“你没有听错吧？是真的吗？”

“是真的，医生说手术非常的成功，囊肿全部切除了！我哥好了！”曾善高兴地大叫着，眼泪迸着泪。曾叔和曾婶，都哭了。

我也是，哭成了泪人。

我以前说过的，在很久的之前，我就准备好了一场眼泪，到了最后，要么是喜极而泣，要么是悲从中来。

索性的是，最后是喜极而泣

。

人都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曾亮终于等到了否极泰来的时刻，我太开心了。曾亮被送入了病房，麻醉还没过，很是安静地睡着。他可能还不知道最终的结果，可是大家都陷入巨大的快乐里。

安顿好曾亮后，我奔出门去，我要去告诉他这个消息！手机没电了，我要当面去告诉他！刚出了电梯门，就看着张雨帆正进医院大厅的门。

我张着双臂，快乐地向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成功了！手术成功了！”浑身的力气无处可释放的感觉，使劲地往上抱起他来，可是实际上根本没那个力气，只是高兴劲儿膨胀到极点而已。

他意识到这一天，索性抱起了我，转了一圈。也是异常地兴奋，“我得到消息了，所以就赶来了！高兴吗？”

“高兴！”

“开心吗？”

“太开心了！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这是压力消解之后，如释重负的一天，也是最高兴开心的一天。我的快乐，难以言喻，身上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都可以卸去了。一身的轻松，一身的自由，怎么办？我要乐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