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亮的病是骶骨动脉瘤样骨囊肿，后来囊肿压迫输尿管，为了缓解这一状况，曾做过肾造瘘手术。前几天细菌培养的结果出来，这次的发烧的确是造瘘处感染引起的。或许是这接连几天的抗生素注射有了效果，第三天早上，他的烧退了一些。

他开始有意识，还不会说话，但是问他话，他会“嗯”，也能配合喝一点水。我一直坐在他什么，不停的和他说话。我问他腿还疼吗？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见他有了反应，我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吃片止痛药？”

他呆呆地看着我，声音很轻很小的说，“不用”。

这是他人事不省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曾叔曾婶高兴的哭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在南方上大学的曾善也赶到医院。一见到他哥这幅模样，扑到在曾亮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横流。曾亮愣愣地看着弟弟，无任何反应。

大家问他曾善是谁，他摇摇头。

我问他我是谁，他拉我到身边悄悄的说“元元”。

那时他只恢复了很少的记忆，智力也只恢复了一些而已，很像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简单到极致。查房的医生问他大学在哪里上的，他说“北京”，问他家在哪里，他说“北京”。

北京，北京，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他几乎大部分的记忆都消失了，脑海中只剩了零星的几个关于我的字眼。一整天，他死死地抓着我的手，直勾勾地看着我，神情慌急而激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曾叔帮着把我们的手分开，曾亮急的脸色通红，手臂乱抓，曾叔把手机塞到他的手里，这才算是找到了一丝安全。抓着那个曾经和我同款的情侣诺基亚手机，紧紧地不放手。那个手机已经很旧了，我的早就被张雨帆一怒之下摔烂了，曾亮却一直用着，并视为珍宝。

我叹息了一声，去跟着曾善简单吃了点盒饭。饭后，想打个电话，可是一看手机没电了。只好去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打了电话，让妈妈明天给我送些换洗的衣服来。思索了一瞬，想起要不要跟张雨帆打个电话，犹豫了一阵，鼓起勇气去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号码。只能算了。

扣了电话，隔着医院大厅的落地窗户，看着黄昏中的景色，有种很久都没有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

医院是个让人觉得压抑的地方，所见的都是嗷嗷叫唤的，或者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的，给人的感觉很不好。走出门去，医院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将近黄昏，近处鸟语花香，远处灿霞满天，很暖和，很温馨。

在这里，短短的两三天，却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长到似乎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不见，只剩了眼前这惨淡的现实似的。曾亮的每个微小的变化，都牵动着大家的心，所幸的是，他的状况是渐渐地变好。大家都盛赞这是因为我这个福星的到来，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压力的确很大很大。

来到医院的花坛前，呼——我深吐一口气，随即深深地吸上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元元。”曾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转过脸看他，他和他哥长的很像，很清秀的一张脸，只是他个头更高一些，人也更精神，戴着眼镜，标准的莘莘学子模样。

“是曾善啊。”我笑吟吟地说，其实曾善比我还要大上一岁，不过我们都直呼名字的，“坐那么久的火车赶过来，很累吧？”

“嗯，还好。幸好是赶过来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隐忧，“每次听到哥哥病发，就这样一次次地放下一切赶过来，生怕是哪一次的错过，会造成一生的遗憾……”

我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制止他，“曾善，你别说了！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曾亮会一直都好好的！”

“元元，我是个学医的人，知道我哥的情况。虽然我希望我哥都一直是很好的状况，但是也不得不做好最坏的准备。”曾善说着，眼泪不自觉地就有了泪花，“我知道，像是你这样的女孩子，本该去追求更好的幸福的。但是他是我哥，你也看到了，即使他都糊涂到不认得我了，还是忘不掉你，可见对你非常依恋的！与情理上，我还是希望你能在他最难的这段时间陪伴着他，算是我请求你。”

“曾善，你不要说了。我都明白，他这个样子，我是不会放弃他的。”我也有些控制不住了，真诚以告，“这些年来，其实你们就跟我的家人一样，舍不弃，抛不掉的。我还是相信，曾亮会好起来，一切都是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