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是熟人社会。处处是人情世故。闲言碎语，三人成虎，是常有之事。

我的话题永远都不会褪色，有时到了某家里，七婆八姑的还会窸窸窣窣地议论我，点话我。我是他们免费的娱乐新闻，或者唏嘘不已，或是扼腕叹息，个个群情高涨，聊的都非常开心。

原来一派祥和的一个年就会笼罩在这样的阴影中，灰灰的，让人很难完全的轻松。真的是纵然吃得了苦中苦，结果却只被贬为人下人。

泪眼婆娑的妈妈推着我往里面里去，“你赶紧回屋把，你在这里，你福叔会说个没完没了。一会儿就没事了啊。”

我愣愣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脑子一片空白。

原本以为自己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已经从一个单纯懵懂的小丫头成长为一个女汉子，练就了铜墙铁壁之身，无耻赖皮之脸。这颗心像是石头一样，可以应付各种各样的打击。可是事到临头，我依旧还是承受不住。

站在门前，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似的。听着外面隐约的吵闹声，一颗心就像是煎在油锅里，不知该往哪里安放。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缩到极小的心，忽地被雷劈了似的，裂成虚空，所有的心绪都断了。循着声音，我像是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地走过去，却未曾注意到桌边的马扎，一脚带倒，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就往地面栽去，额头磕在桌角，火辣辣地疼。

痛得我抱着头，坐在地上。只觉有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手背一蹭，是血。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扯下一块毛巾捂在头上。

铃声依旧响着，皱着眉头用另外一只手拿过来，“喂？”

“元元，新年快乐。虽然已经白天说过新年快乐，但是还是觉得除夕之夜说更合适。”他的声音很是温柔。

“新年快乐。”我的声音无法自控地很低很弱，带着丝丝缕缕地委屈。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急切起来，“我听着你的声音很不对劲，是不是我半夜把你带到市里去，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这千里之外的关切之声，眼泪就无法自抑地滚落下来。“我这颗心——太痛了。”我把头埋在膝盖，弓着背咬牙切齿地说着，有种锥心之痛，无处可说无处去诉。每一年，都会哭上一场。

元福叔那些话语到了家人那里，我立刻就受不住了，眼泪刷刷地掉。可以直接说我，实在是见不得，家人受那些委屈，这让我太痛心疾首了。

“不是那样的原因，就是好想念北京。”我说，“张先生，我能早些回去吗？”

在北京的时候想念着家里，在家里呆不了几天，又想着赶紧离开。我不知道跑到哪里，才能摆脱那种追命般地折磨。

“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他很是爽快地说。

挂了电话，好一阵子，我才渐渐缓过神来，我竟要回去了。迅疾的，我都不曾预想。以前的时候，我是无处去躲藏的，如今，在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我也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我想很快地逃离这里，回到那个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烦恼，一切都充满着诗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准备回京的行装，一一和该告别的人，告别。

曾亮问我为什么走的这么早？我说回家天数有限的，回来的早，得早回去顶别人的班。他说到时要来送我，可是我的额头在桌角磕破了，虽然伤口不深，在门诊上用绷带包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吓人。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固执地坚持，他最终无奈，只是提醒我说要注意身体，注意休息，最后很是怏怏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声音，我心叹，曾亮，不是我想这样，只是有太多话难对你说。无可否认，你是我心里面很重的一个人，也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人。你所有的痛苦，敏感，欢笑与悲伤，在我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我喜欢着你，怜惜着你。可又因着你，我受了太多额外的伤害。

这个世界难容得下你，又能容得下我吗？

我只想着早些回到家里，却没料想最后也是尽早离开。盼望温暖，总得心凉。我想要的温暖，总是太远。

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再在家里呆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发疯。

牵挂不下的除了曾亮，还有元心的学业。

寻了个机会，把他拽到西屋里，“心心，姐姐跟你商量个事情。”

“什么事？赶紧说。一会儿我还找同学玩去呢！”元心不情不愿的表情。

“过了年还是要好好学习，力图拿姐姐给你预备的奖学金哦。”我用诱惑力的语气说，力图燃起元心努力学习的劲头。

“老姐，你坑我一回，还想再坑我啊！”元心冷笑了一声，“老姐，你弟弟我又不是白痴。”

我看他一眼，淡淡地说，“这一次奖学金加倍。模考的时候，前进一名得二百，得了第一是一万。怎么样？”

元心原本黯淡的一张脸突地亮闪那么一下，继而犹犹豫豫地问，“是真的吗？”

“那当然。”我笑着说。

“老姐，说好了。这次的奖学金要全部给我，钱我是要拿在自己手里才行。你老坑我可不行啊。”

“好，我们一言为定。”我爽快地回答，本来是要讲一堆道理给他听的，可是道理只能让人心服一阵，利益才是让他不断努力的源泉，何况，我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和精力和他讲了。待到他取得成绩之后，再表表功也不迟吧。

“我相信不了你，你得给我立个字据。”元心说。

“可以。”我说，他让做什么，我都顺着做了就是。只要能取得好的名次，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拿着我的保证书，元心很是满意，立刻就下了保证，马上就要开始复习，不出去玩去了，说什么任务重，压力大，必须得争取考好才行。

看着他又有了新的目标，我也很开心，甚至是羡慕。有了目标就去努力，而且又有着可以预见的一种好的结果，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老姐，有句话，我得问问你。你整天往人家家里运钱，能留下多少钱给我啊？”元心拿着那页纸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有些不放心地问我。

我登时有些懵住了，反应过来心里是一阵恼火，“放心吧，这个不用你担心！”

“老姐，我怎么能就不担心呢？你在北京当个清洁工能挣多少钱？整天给我许诺这么多，可是要说到做到的，别到时候又耍小心眼啊。”

“我哪里就小心眼了？”我有些气急失语，“我怎么说不也是拿出这些钱来了吗？当时我也是经过你的同意才给咱家人买的衣服，我也没有强迫你，不是吗？”

元心的脸上起了一丝悲愤的情绪，手里握着那页纸已被攥成了一个疙瘩，“老姐，要不是拿我那奖学金给咱爷爷奶奶和爸妈买件好衣裳，你扪心自问，你舍得拿这么多钱给他们买吗？你怎么就这么傻，跟别人家好的跟一家子似的，对咱一家人整天抠抠搜搜的，你心里就过意的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