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起的床，出了门去。我而后就起来了，照照屋里一角的穿衣镜，一切无恙，穿上羽绒衣就出了屋。

店家大叔备好了米粥、油饼，还有腌制的咸菜。我和张雨帆一直沉默着，都不说话，各自吃了一些，算是OK。他付了钱后，又叫了宁秘书来。

说是要把我先送回家去，可是这实在是太折腾了，我又不是不识路，根本没必要。所以最终的方案是把我送到汽车站，他们再走。

即将过年的原因，路上有些堵，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汽车站。下了车，我不让他们再送了，车站我是再熟悉不过，自己走进去就好了啊。和他们道了别，正预备要走。

“等一下。”他伸手拉住我，从口袋里取出钱包，准备拿钱给我。

他竟是如此细心的人，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的面面俱到。此时的我，却只剩了惭愧。我使劲地摆着手，冲他说道，“不用了，张先生，我带了钱包。”

他拿钱的动作瞬间停在那里，微微地抬起头来，眼中的火焰几乎是即刻燃起的，“所以，你又骗了我。”

“我——”他的真，印证着我自作聪明的虚伪，我为自己那些随手即来的小伎俩感到无地自容。和欺骗弟弟一样的，我的计谋成功是利用了他们的善良，辜负的是他们的真心。

他叹了一口气，“算了。”皱着眉头，微微纠结地面容，“既然有钱，我也不用再给你了。今天是除夕，就不再额外打电话祝好了，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很低很低的声音。不知怎的，看到他明明很生气，却是极力压制着情绪，努力原谅我的纠结表情，会有些心痛的感觉。

“一路顺风！再见。”他看了我一眼，说完转身往宁秘书停车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很快，带着一种急躁的着急似的，上了车，车子同样很快地开走了。目送着他们离开，心里很凉的感觉。

发了条短信给他，“我以后真的，再也不说谎了。”我知道他肯定是生气的，只希望用自己的诚心能弥补自己的错误。

他猝不及防地来，又这样很快地离开。在的时候，总觉得心上很满，有些谨小慎微的不爽快，可是他走了，心竟空了，还有些很是不适应。这种依恋，很像是小时候，亲戚家的哥哥姐姐到我家里来做客，明明玩的正在兴头，却到了分别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和弟弟都会拉扯着人家，哭哭闹闹地不让人家走。有时候，亲戚家的哥哥姐姐就这样留下了，能开开心心的多陪我和弟弟多玩上几天。我和弟弟乐此不疲，这种事件是时有发生的。

可是如今都大了，谁还能强留得住谁？

何况，还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就能任性地把一切都说出口吗？

都不能够了。

回身往站内走去，回乡的人流像是一阵猝不及防的海浪，将我推来又挤去。他走了，我的一切又回归到了最残酷的现实里。

世界的改变，不过是他一个转身的距离。芸芸众里，我依然还是那么那么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在这拥挤的人海里，我举步维艰地往前走着，瞬间泪腺绝堤。

他的情意，我是有些懂的，可是他这样的人，我终究是不敢去多想。正如他所说，我的胆量，比起天不怕地不怕的元心，远远不及。

何况，我还有无法逃避的现实。

不该是如此矫情的，反正我本就习惯了如此的。岂能因为曾经在温室呆过，就以为自己成了那不堪一击的娇嫩花朵？我擦擦眼泪，定定心神，深呼一口气，往车站走去。

刚走到门厅的台阶上，还没进门，忽听得背后急促的声音，“元元！元元！”

我心头一震，欣喜地地回过头来，“你还没走？”

那个喊我名字的人，却并不是他。

眼前这个人，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头发很长，胡子拉碴，似乎很久没有打理了，面上黑瘦黑瘦的，干的起了皮。灰色羽绒服脏兮兮的，牛仔裤的裤脚上都磨烂了线，黑色棉鞋边角还固结着一些泥土和沙粒，标准的一副进城务工人员的外表。

我上上下下地好一番打量，终于认出，他是何惜君。

还记得那次我回乡做伴娘与他在小城车站分别时，他白衣飘飘，清秀俊逸的模样。那时的他，看起来，生机勃勃，自信满满，充溢的是一种年轻人的活力。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没有见面了，他怎就成了这个样子？一种落魄到让人看了真心体味到生活的艰难的模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呀？”看着他黝黑发亮的粗犷脸庞，还有略显沧桑的憔悴眼神，眼睛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泛酸。

“呵呵，我变化很大吗？是不是越来越像是个男人了？”

他笑着说，脸上的笑容一如以往的明朗，“你也变了很多，越来越漂亮了呢！”

我摇摇头，只剩叹息。

由于身处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员很多，我们不便于在门口站着说话，进了大厅，安检过后，去窗口买车票。

回家的火车票，是他网上给我买的，还没有付钱给他呢。所以我坚持着要给他买票，可是他非常倔强地不让我买，僵持着一直排队到了售票口，他挡着付了钱，买了两张汽车票。

车是流水车，我们去检了票，很快就上了车。等了大约十来分钟，车子就开动起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给我，“元元，给你。”

我接过来，扫了眼他冻得红肿的裂开，又化了脓的手，皱着眉头看向窗外。

“怎么了？这么久都没见面，都不想搭理哥哥了？”何惜君瞅着我，可怜巴巴的语气。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看着窗外渐次退后的景物，我呆呆地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呀。”他说。

“你不是！”我忽地回过头来，执拗地坚持。“你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完全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无法接受，我的朋友，这么短的时间，会变化这么大。我的脑海里，他明明还是青春帅气的一个影像，却要强去接受眼前这个老去了一层的人。

这种极端的恐惧与害怕，就像是有一天，清晨醒来，拿起镜子，看到自己满布了皱纹一张脸……是一种被吓住的感觉。

“嫌弃我这个哥哥了？”他闷声问。

“对，又黑又丑又脏，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话还没说完，眼泪不知怎的，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微微侧过脸，抹去泪水，双眼迷蒙地看着窗外，心中又恨又气。

他沉默了一阵，一种讨好的语气，“着急赶着回来，就没有捯饬一下自己嘛。过两天就好了嘛！虽然皮肤很糙很黑了，我想以后会慢慢捂白的嘛。”

“如果不变成原来的样子，我就不理你了。”我说。

“会的，会的。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他说。

“要你现在就变。”

“以后吧。”

“现在就变。”

“我又不是孙悟空，怎么能说变就变？”他很是无辜的语气。

我扑哧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他跟着也呵呵笑起来。

后来聊起天来，才知道，这些天，他一直都盯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非常非常辛苦。有时候，晚上还会熬夜班，工地上条件差，经常也是睡不好，吃不好的。

我劝他，“不要再做建筑工了。以前你也是工地上混的，也没见惨成这样呀！”

他却是一心的坚持，“我若做一件事做不出名堂来，是不会罢手的。这段时间也成长了很多，虽然还只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但是我相信总有出头之日。”

再劝他北京人才济济，还不及家里容易发展，可是他不，还说明年打算换个条件好的工地呢。

我这才发现何惜君，原来是个如此执拗的人，同时也暗暗佩服他的耐力与勇气。这才是有志的青年啊！

不过可惜的是，纵然是个帅哥，上了工地，也会成了屌丝。何惜君，你付出的代价也忒大了点吧？真是把自己的青春无悔地献给了挚爱的事业了。

“是不是我变得真的很难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

“是啊，找媳妇有点困难。”我耸耸肩说。

“你老打击我。”

“因为我一个人刚刚保证过，以后不打算说谎话了。”很认真地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