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他这个人完全是封建家长的那种严苛做派,把他所喜欢的,认为对的东西都强加给我。从小,他说往西我就不可以往东。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主,小的时候逼着我苦练书法,大了给我选学校选专业,包括选择女朋友。这些,我没有任何去反抗的余地。”
“曾经是那样反感和讨厌他,想要逃离开这里,离开北京。”他苦笑了一声,“大四毕业的时候,密谋着一场逃亡旅行,准备答辩过后,就到一个很偏远的地方去,来一场深度体验。逃离开这里,看看北京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你不会知道,那种强压下生活的我,有多想离开这里,多么想去真正的自然里,去呼吸新鲜自在空气。”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离开城市,困在了这些个不可卸去的重担里。”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去旅行呢?”我问他,“是不是被你的父亲发现了?他不许你去呢?”
“我的计划,从来是天衣无缝的。”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那个时候,离毕业还有段时间,我的毕业设计还远远完成。我天天在学校里赶时间,就是为了能够早点完成,实施我的计划。大约是有一个月都没有回家吧,我的母亲很想我,父亲就载着她来学校看我,却不想在路上,我父亲突发了脑溢血,然后出了车祸。我的父母亲,就这样,都没了……”
“他只是强逼着我回家,却从不曾说起他自己的健康状况,也不知道他有这方面的病。早知道这样,我会体谅他的辛苦。可是他却不说,非得让我后悔莫及。”
“其实那个时候,并不是毕业设计忙,我的父亲非得要我毕业后直接接管集团,而我一直想做一名建筑设计师,并不想做管理。我们就开始争吵,为了避开他,我才很久不回家,甚至想着在外面旅行流浪一年。可是却不曾想,我的任性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只是一次意外。”我说。
“意外,是最伤人的,猝不及防,只有被动的接受!那段时间,我都感觉自己的世界翻了过来,一切都我曾经以为的不一样了。那种变化,是让人极度恐惧不安,又无奈的。我始终都不能相信,我的父母亲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我原以为,如果有一天我的父亲即使要走,也会交代一堆让我受不了的废话的。”他的眼睛里都是悲愤的情绪,“我发过誓,今后我的人生里,一切都将是计划内的事情,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我默默地听着,也不知道如何去劝慰他。
“回想起来,他替我选择的都还不赖。或许是青春叛逆吧,他那种强加于人的感觉,当时的我始终都接受不了。现在,我很想顺着他替我做的每一个选择活下去,可是他却不在了。”他哼了一声,脸上是痛入骨髓的表情,“他肯定没有想到,有一天,他那样叛逆的儿子,也会有一天变得如此乖顺。他以前交代的事情,他的儿子都愿意去履行,可是他就是没有福气看到。”
时间静静地消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我仿佛看到一位严厉的,却是爱子如命的父亲,他那种对人对事极度认真不放松的态度,让人又敬又怕。父亲爱儿子,儿子也挚爱着他的父亲,只是两种爱,却始终没有合上过拍。恐怕这也是让张雨帆最痛心疾首的地方吧。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他问。
“没有,比你可怜的人很多。我见过的就有很多个。”我很快地回答,我知道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很要强的人,是不需要我的同情的,起码面皮上不需要。
他苦笑了一声,“这样,最好。”
又是一阵静默。
“不早了,回屋吧。”他最后说,“我的故事也该听累了。”
“没有,没有。”我摆着手,见他很是疲倦的神情,“那张先生,晚安。”
“晚安。”他起身离开。
夜色愈深,窗外的灯火淡去了一些。我的脑子空空然,他说的,我不曾经历,故而理解的也很浅。可是这浅浅的领会足以让人黯然神伤,意外之痛,是一种怎样的无法承受之痛啊。
我记起,那些曾经看过那些相片,曾经阳光少年,如今城府极深的商场精英。这种蜕变,原来是抗争不过命运的结果。他那本书架唯一的边疆旅行日记,或许曾经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对抗父亲的秘密武器吧。
雪辰说过,张雨帆是个不会屈从的人。他这种执拗的个性,和小时候那种强压式的教育,不无关系。压迫越大,反抗越大,果真是这个道理。
上帝塑造一个人,不会给他全部。这样,我们向往的,却总是欠缺的那一部分。他渴望着离开城市,正如我眷恋着大都市,是一样的。
或许,很多人心里都有一段不愿提及,有些忌讳的心伤。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渲染,尽量缩减它的伤人的力度,大而化之,小到无奇,张雨帆就是这样的。真正的痛,是难以言喻的。
他失去父母亲的触骨之痛,抗在他的心里面,有多难受,外人不可知。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书架旁的那把情女剑上,终于理解了那句‘不要再随意动它’,这句话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