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无言的抗争。我其实很希望他能跟以前一样骂我，嘲笑我，可是都没有。一切都变得异常地宁静，静到让我寝食难安，心神俱散，就连年会的节目也无心去准备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明明知道他不好惹，可是偏偏还去招惹。我是真是悔青了肠子了，只恨自己的无事生非。

他对我的冷战，几乎都快要把我折磨疯了。天天要面对一个人，心里结着一个大大的疙瘩，笑不是，哭不是，如何都是错，如何都不对劲。

转眼到了周六晚上，我见张雨帆在茶厅里浅酌，慢悠悠地看着报纸，似乎有些闲情逸致，心情不错的样子。鼓鼓勇气来到他的面前。

“张先生，嘿嘿。”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来，若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过脸去，拿起酒杯饮了一口红酒，无意于听我的讲话。

“张先生，我不是写诗来讽刺你的。那天实在是我的错，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始终觉得那不过是一件小事，能做的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涎着脸皮，很是讨好地语气，“我那首打油诗，不是针对你的，你看你平时也不喝二锅头呀，是吧……”

他手执着酒杯，正预备喝，听到我这句话，眼神猛然一凛，只听砰的一声，高脚酒杯飞到我的脚边，裂碎了一地，殷红的残酒在木地板上四散开来，有种悲壮的凄艳。

我吓得后退了两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碎裂的酒杯，一种的无能为力感觉席卷全身，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心像是落到了深渊里面，无人可依，无人可求，有种永世不得解脱的绝望。

像被他判了酷刑，无言无声，却足以把人折磨的死去活来。

坐在梳妆镜前，看着泪眼迷蒙的自己，悲伤如同层层海浪席卷而来，是彻骨的寒。

今天，我才知道，在北京，我所有的欢乐与悲伤，与他是相生相伴的。他高兴，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很好。如果他不开心，我所有的一切福祉与美好，立刻消泯了。

有时想，他现在的态度，是不是要我走开。

只是，他素来是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不会直接提出来罢了。

可是，我还不想走。还未及想过，要离开。

周日，临帖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是满意的。周老师来看过频频摇头，“元元，你不在状态啊！”

我顿时清醒过来，“周老师，我一定会好好练，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我……”我如何才能表明自己的忠心，自己的决心，不让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消失呢。

周老师说，“练字时最重要的就是心无旁骛，如果心有杂念，练了也是白练！做的全部都是无用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个道理，我一开始就跟你讲了啊。”

我微微地脸红，“周老师，你说的都很对，我实在是抱歉。”

“先休息一下，收收心再练不迟。”周老师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万事都急不得的。”

见周老师提步走开继续巡视其它学生的临帖情况了，我心念一起，“周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周老师回转过身来，在我的长方小桌前站定。

“你说为什么要练字呢？”我问他，“大家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在练字，几乎也没有人能成为书法家，可是为什么要练呢？”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周老师疑惑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因为忽然意识到，我觉得对的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全都是错的。我觉得自己练字，像是在浪费生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练好了又能有什么用，有些没有信心再坚持下去了。”

周老师深深地看着我，忽地叹了口气，“你跟我来一下。”

他领着我到了他那间独立的书法室。他在屋中油黑的榆木雕花展桌前站定，指着四周的书法绘画作品，“元元，你看着屋里挂着的都是我半生的心血。我既不会拿去卖，挂在这里展览，也极少有人能鉴赏到我作品的用意。照你那么说，我做这些岂不是毫无意义的？”

看着这满屋子的书画作品，我有些哑口无言，我不知道如何去评判别人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果。

“我们并不是为了别人的一句称赞而去做这件事，关键要让自己喜欢。只有喜欢，才是让一个人坚持做一件事下去的动力。”周老师由衷地说道，“别人可以一句话去毁灭掉它们，否定掉它们，但是他们不能否定我对它们的喜爱。”

喜爱？我喜爱书法吗？

最初，我是为了什么而练字，我都不清楚。为了取悦张雨帆，为了提高自己的涵养，还是为了练好后能有什么名誉？

做一件事，我总是习惯于给它归咎于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可是扪心自问，难道只是为了那个缘故吗？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习字的生活。如果剥夺了这个权利，我还会因此不开心。

现在之所以灰心丧气，在质疑自己。不过是受到了张雨帆坏情绪的影响，提不起兴趣来去练习罢了。

“活在这世界上，我们会做很多事，但是并不是每一件都有实际的价值，能换来金钱或者名誉。除了物质生活，我们是需要精神生活的。精神生活是什么？就是相信自己，顺从内心，做些想做的。有些事情，或许没有那些实际的物质回报，但是可以让人更加精神愉悦。”周老师继续说，“元元，计较的太多，得到会很少。不是事事都能追根究底、寻踪问源的，那是钻牛角尖，跟自己过不去罢了。只要想去坚持，不用多想，去做就成。”

“周老师，我都明白了。我不会再为自己的懈怠找任何的借口，也不会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说，“无论今后在哪里，无论处在怎么状况里，我都会好好地坚持下去。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练习书法，是我喜欢做的一件事，因为它让我真的很开心。”

周老师的话，让我知道了一个道理，让我们坚持去做一件事的理由，是喜欢。只有喜欢才是让人坚持下去的动力。

“那就好。”周老师释然地笑道，“我看人很准的，你以后肯定会练好。回去好好练吧，切记，习字，不是勉为其难而做的事情，而是高高兴兴去做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应着，连连点头。

周老师预备离开，我忽地想起来，“周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他示意。

“上次我做的那首打油诗是不是真的很烂？张雨帆—张先生最近很是生气，因为我那首诗。”说到这首诗，我微微地有些窘迫。

听到我的话，周老师皱皱眉头，忽地叹了口气，“那一天，雨帆写的那首诗一写出来，让我震动很大。雨帆别看着平时笑呵呵的，这几年过去，他心里的创伤还是很大的。你写的那首诗——唉，你实在是不了解他。”

“周老师，你有什么话能直说吗？”我很是着急地说。

“元元，我只能告诉你，无论雨帆如何发脾气或是怎样，尽量谅解他，不要生他的气！他，实在是不容易。”周老师缓缓地说。

谅解他？是他现在不肯原谅我。

现在的他，没有丝毫回旋和商量的余地，只是冷漠以对。

该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他的沉默，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上，时间不长，却压出了心伤。

最近下了班，我都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很久，不知道该去何方，忽觉得在北京失去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突然有种并不属于这里的迷茫。

我甚至用毛笔写了很长很长的悔过书，上面都是自己十恶不赦的罪名，就算是阎王老爷看到，都是该打到十八层地狱的那种。

可是我没有勇气交给他，他是我如何都拿捏不准的人。我担心，悔过不成反成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