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上次说，她们拍的纪录片已经小范围内试映了，反响不错，还让我去她学校看。我说不去了，实在是不想看到自己在镜头前可怜兮兮的样子。那只是我当时的一种境遇和心情，如今再回头去看，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还说，由于临近元旦，这种带点悲苦色彩的纪实片子不适合放映，效果也不会太好。等到明年春天寻个合适的时机，会在校园里公映呢。

最近她忙于年底考试，接连两周都没来练字了。我自己独自练字，每个说话之人，有时也挺枯燥。

写完了一篇，拿到周老师的房间里审阅，正中央是巨大的榆木黑漆雕花展桌，牙板透雕梅花纹，典雅又大方。既可以练字，又可以摆放作品。周老师坐在一头的黄花梨花鸟纹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手里的大字。

他的面前摆了一叠，都是等待批阅的字帖。我倒是不急，搁在那里后，四处地溜达了一圈。

周老师不仅写字很棒，画画也是一流的。满屋子都是他的字画作品，我一幅幅地看过去，看到角落里贴着一副字，只有一列，上书‘泪滴湘江流满海’，旁边却是空着。

“周老师，为什么这一页没有写全？”我诧异地问周老师。

周老师抬起头来，看着那副字笑呵呵地说，“这是一个对子，也是我设立的一个考题，考过的学生给了种种答案，你不妨也试试看！”

这个上联都是三点水旁，以前做临帖的时候，我研究过，三点水的字是各种词性都有的，这是其他的偏旁都很难有的一个特点。

三点水。眼前突然闪现出农民劳作挥汗如雨的场景，夏天的时候，村里的人们收获的时候，真的是汗珠子往下掉，全都是汗。

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宣纸上写到，‘汗淌泥洼灌溉渠’，意为汗流成渠的壮观景象。上联是泪，我的下联是汗。呵呵

周老师站起身来，走到我这边，看到我的下联笑道，“倒是有种壮观的场面。”

我扬着头，微微地有些得意。

“我再给你出一对。”说着周老师写到，‘无锡锡山山无锡’。

我一看有点懵，这是地名。可是我几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就连山东，我也只是去过济南而已，别的地方知之甚少啊。

我把我认识所有人的家乡地名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忽地想起一个人来，李素梅，她是我来北京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至今都难以释怀的一个朋友。

不过的她的老家……我眼睛一亮，执笔而书，‘临沂沂水水临沂’。

还没写完，周老师在一旁抚掌大赞，“原来此题的绝对出于山东啊！临沂沂水水临沂！真乃绝对啊！”

临沂，我印象很深的大煎饼。李素梅做的极好吃的，当然她做的炸酱面也很是不错。当初在齐鲁会馆，我还唱过‘沂蒙小调’震惊全场呢。

“好一个临沂沂水水临沂！果然名师出高徒！”门口响起了张雨帆的声音，我着实吓了一跳，他怎么来了。

“雨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周老师迎过去，握住张雨帆的手，“欢迎，欢迎！”

“周老师，这一阵子总是忙，抽出点时间就赶紧过来看看您。”张雨帆笑着说，紧紧地回握住周老师的手。两人的交情，可见一斑。

一番寒暄过后，张雨帆走到我写字台前，看着我写的对子，赞道，“在周老师这里学习，果真是大有长进了。”

“是元元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天生一幅玲珑剔透心啊。”周老师笑呵呵地说。

听到周老师如此盛赞，我一下子红了脸，“不是，不是。都是周老师教导的好！周老师平时就教导我们，写好汉字需得由表及里，深入其意。元元时时谨记老师的教诲，才会对汉字理解的透彻，对上对联来的。”

周老师和张雨帆都是赞许的表情，我的心里也是美美的。

“雨帆，据我长久以来的考察，元元是个练习书法的好苗子，笔力刚劲，入木三分，不似女子的娟秀，倒很有男子的气势。并且她天赋很好，才思敏捷，当真有些你当年的影子呢。还记得当时你即时作诗，是张口就来，且字字珠玑啊。”周老师对张雨帆说道，“今天好不容易来一次，何不露一手，让为师看看有没有进步呢？”

张雨帆微微一笑，倒不忸怩，“那徒弟我今天，就在老师面前献丑了。”说着走到桌边，提起笔来，铺好一页新纸，用墨玉雕花镇尺压住，从笔架上取下一只狼毫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执笔而书，

“无题

笔墨纸砚均上品，

强说失意自堕灰。

凭何无端愁云起，

言卿不解心中悲。

”

他的书法，我以前是见识过的，自然是好到无话可说。可是他写的诗还是头一次见识呢。

“句句锥心。”周老师给出了评价，大赞，“好诗！好诗！”

张雨帆嘴角微微抿起，难得的欣慰表情。

很好吗？我不以为然。

丹楹刻桷，锦衣华服，玉树临风，执笔挥写潇洒自如，任人看去就是一副流光溢彩的鎏金画面。可是笔下流淌出来的文字却是如此凄凄，如冬天里的枯草，奄奄一息。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啊。

“我也会作诗。”我开口道。

周老师露出疑惑的神情，而张雨帆却是期许的神色，空出位置，让我来写。

如果属对是考察对汉字构词的熟悉，作诗则是注重意境的营造。我一开始到了张雨帆家里就开始看唐诗宋词，最近为了诗朗诵又看了很多诗歌。脑海里满满都是诗词歌赋的，基础也是很扎实的嘛。作诗，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看着张雨帆的诗作，撇嘴一笑，提笔写道。

“无题

没事就说愁，

我看恣悠悠。

端起牛栏山，

再饮二锅头。”

“怎么样？”我抬起头来笑呵呵地看着两位，却见张雨帆的脸上，很快地升了一股神色难辨的情绪，而周老师微微咧着嘴，一副不敢恭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的尴尬表情。

两人就这么都被我的诗作闷住了，气压骤降，一切似乎都凝固在那里，僵住了。或许是我这段时间太过惬意自在了，或许是刚才周老师和张雨帆的夸赞让我有些忘乎所以，一时没有设防，自己骨子里的那种莽撞与冲动又冒了出来。

过了好几秒钟，沉默依旧是肆意蔓延，我的心像是在火上熬煮一样，有种不知该逃到哪里的仓皇。

讪讪地放下笔，“我去一边临帖。”我低着头心虚地笑笑，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张雨帆早就走了，周老师后来有事也提前走了，一个辅导的老师看着大家练习。

下了课，回到家。空无一人，做了饭等他。他回来的时候，连饭都没看上一眼，直接进了卧室。

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矛盾，我去认个错也就好了。可是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也没有吃我做的饭。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似的，只因为我那首莫名其妙的打油诗。

无论我怎么和他说话，他只有神情黯然的表情，不理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