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帆走后,我首先给何惜君发了条短信,明天的聚会取消,等到有机会再聚吧。我可不想因小失大啊!惹怒了他,素来都不是好玩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了学社练习。同来临帖的苏苒苒,戴着一副红框眼镜,很有学问的样子,上次我和她聊天,才知道她原来是一名在读研究生。虽说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但是对于书法的爱好,我是吊儿郎当,她却是近乎痴迷,以前都是她第一个到,这次却被我抢了先。她一见我就说,“元元,没睡好吗?”
我停住笔,疑惑地看她,“还好啊。”
“瞧你这哈欠连天的,黑着眼圈。还说好呢!”她低头看看腕表,“现在才七点钟,你未免也太拼命了吧?”
我笑起来,反问她,“你不也一样拼命?”
她把背包带子一拉,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笑,到一边专心致志地临帖去了。
我自己练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应手。跑过去看苒苒写,她喜欢研习隶书,写的有板有眼,比我强很多。我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连连地叹息,真是自叹弗如,惹得苒苒一脸地忧容,“元元,你若是看到哪里写的不好,就指点给我,我会虚心接受的!不要老是叹气嘛!你这样会让我很心慌的。”
啊?我竟然影响到人家练字了,这可不好!我赶紧摆手,“不不,你写的很好,很好!嘿嘿”,说完知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练习。
大家陆续地来了些,不停地来来去去地脚步声,我左瞅瞅,右看看,心不在焉地练习了一会儿赵体楷书。
看着笔下的字迹都成了一个个不成形的曲曲菜,我心里渐渐地开始着急,这可怎么办?我到底要交什么样的作品给张雨帆呢?这样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压力来临帖,我连如何下笔都不会了。
“元元,你的手没事吧?怎么写字胳膊打哆嗦?”耳边响起周老师温厚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一见是周老师,整个脸羞得通红,我写字有打哆嗦吗?我自己未曾留意啊,“周老师,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练不好了。嘿嘿”
“周老师,有没有速成的方法呢?”我心念一起问道。
“书法是让人修身养性的,速成根本是不可能。杂念太多,想法太多如何能练得好呢?练习书法必须心神合一才行。”周老师背着手,看着我的字迹,微微地摇头,“先停停,静静心再练不迟。”
我撅着嘴巴,皱着眉头,静心,一想到晚上交作业,怎么静得下心呢?
周老师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元元,管理员小秦最近请假,楼前花圃里花花草草该浇水了,你要是练不下去,就过来帮帮我的忙?”
我点点头,只要不练这劳什子书法,干什么我都愿意。
书社楼前是一个八角花坛,里面月季开的正好,红的,白的,黄的,附近弯曲的鹅卵石小路旁,冬青修剪的整整齐齐,平的就像一条镜面,不过也有些黄叶子的,估计是干死了,我看到底下土块干干的,似乎好几天都没浇水了。
我和周老师各自拿着塑料水管,我给冬青浇水,周老师往花坛里喷水。
“最近北京真干啊!”我抹抹额角的汗说,虽是清晨,在太阳下站着,还是有些热。
“是啊,北京的夏天向来干燥,不过报着过两天有雨呢——”周老师停顿了一下,目光看过来,犹豫着说,“元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以前你练字都是很用心的,今天写的着实是不好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周老师,真是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
“嗯,”周老师点点头,“书法这个东西,虽然是由手而书,实则随心而发,心不定,很难出成绩的。速成的念头,最好是不要有的!一旦有了歪心思,恐怕永远也练不成的。”
我只是嗯着。其实周老师这些说辞,我以前就明白,可是现在我又糊涂了。我现在就是想要急于求成的,想走捷径的。周老师这么一说,看来真的是没有捷径可走。晚上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张雨帆呢,是打是骂,听凭处置了。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又有点心里堵得慌,觉得这是无端地给自己找的麻烦,悔不当初啊。
“周老师,张雨帆先生很热爱书法吗?”我随口问他,这个张雨帆催着我练习书法,可是平日里没见他有多喜欢啊,整天在家要么是看电脑要么是看看书看看报纸,生活乏味的很。
“雨帆啊。”周老师一边控制着手中水管喷水的方向,一边缓步往前挪动脚步,缓缓说来,“他倒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我这个学社开了近二十年了,雨帆几乎很小就随他父亲来我这里练习书法。他父亲张启岳本就是个书画行家,可是他偏偏送雨帆到我这里来练,说是可以同其他人一同切磋,提高的更快!几乎是周末必来,而且风雨无阻!回想起来,启岳的确在培养他身上花费了很大的精力的!我记得有一阵,启岳腿疾犯了,还是坚持亲自送雨帆过来,我都劝他叫司机送孩子过来,可是他就是不让,好像雨帆放在别人手里他就不放心似的!你说这个人怪不怪,有着万贯家财还是这么个死脑筋,顽固不化——唉!不过呢,雨帆的确不负众望,小时候就拿过很多青少年书法比赛的奖项,只是近些年很少来了,唉……”
周老师回忆起往事来感慨万千,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最后说着说着莫名地叹息起来,我心中疑惑渐渐增多,却也不敢深问。
周老师说的是张雨帆吗?他小的时候练书法原来这么刻苦呢?平时也没见他练过字啊!或许正因为是他曾经很刻苦的原因,所以见不得别人不认真吧?再加上这个人本身就是很小心眼,又小肚鸡肠,生怕别人不把他交代的事当回事,所以整的这么严肃,还要考核。哼。
只是苦了我了,怎么样才能拿出一份不差的作业呈现到他面前呢!他看到我什么样的作品才会满意呢?一上午,我都在奋笔疾书,写了不少,可是没有一张满意的,有时一页纸上有那么一两个字不错,可是其余的字却有碍观瞻,实在不成样子,根本拿不出手啊。张雨帆素来可是个高要求高标准的人,这样的作品拿过去,肯定是不合格的。和他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我都能想象得到他看到这些字时黑脸的样子,整个人就跟谁欠了他宅子地似的,那冷冰冰的眼神简直能吃人。
到了下午,我准备调整状态继续奋战,却接到了小伍的一通电话。电话中的他哭哭啼啼,闹着要回山东,说什么没法在北京呆了,说这里太黑暗了,太坑人了,云云。
我举着手机举到手酸,说到口干舌燥才把这小子留住。霜霜还没给我一个交代呢,小伍怎么能这么轻易离去?我有时真的恨铁不成钢,这个小伍遇事怎么这么懦弱,自己喜欢的人不该努力去争取吗?指天骂地的挺有力气,最后却选择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这算是什么山东大汉?
再这样下去,山东好汉的威名都要被这小子败光了,唉。
撂下电话,再看看眼前的白纸黑墨,再执笔书写,上午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一点情绪又没有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快要接近六点半,学社要关门了,我还是没挤出一页好字来。
“元元,还不走啊?”苒苒过来招呼我一起去公交站坐车了。
我拿着那支长长的毛笔,不死心地摇头,“我一会儿和周老师说说,今天不写出好字来,就不走了!”
“元元,你跟自己叫这个劲干什么?练字可不是一日之功啊!”苒苒背着书包在我的书桌前站定,颇为不解地看着我,“没人会要求你一日练成书法家的!”
“可是我连以前的水平都达不到了。”我苦着脸,很是无奈,“苒苒,你不知道,我今天必须要拿一件代表作回去交差的!可是你看看,我还没有以前写的好呢!”我把自己今天写的字一张张翻给她看,边翻边叹气。
“你拿一张以前写的好的不就行了吗?”苒苒用手推推眼镜,睁着漂亮的圆眼睛说。
呃。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不愧是智商高的高水平人才呢!我扑过去抱着苒苒大叫,“苒苒,你太棒了!我怎么没有想到!”
苒苒笑着说,“赶紧找吧,时间都不早了哦。”
我从书桌下一侧小抽屉里翻出自己以前临摹的字迹,果真偶尔还有看得过去眼的,和苒苒一起,挑选了一张不错的,装到背包里。
为了奖励我的小参谋苒苒,在路边超市里买了两块雪糕,她一块,我一块,我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吃完,一起去了公交车,各自坐上自己的公交车,她回学校,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