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掌帮自帮主严千叶以下,白衣段段主花信方、黑衣段段主木冠侯均在铁掌峰下迎候,三人均已得知荣威乃西毒帮主欧阳霸天救命恩人,过往之事只做已忘,待荣威如欧楚湘、秋仰生一般热情。当晚上得铁掌峰,荣威正欲歇息,忽听敲门之音。荣威开得房门,却是随同花贞子做事的石慎原。石慎原恭敬道:“荣青使,老先生托我向你问候,那年铁掌峰下静宁寺中,多有得罪,惟望海涵。”荣威道:“当时各为其主,过往之事,何必再提。”石慎原道:“老先生有请荣青使。”
荣威随石慎原步出住处,拐入上峰内中一院,正是花贞子曾住之所。走入后院,隐见西厢房室内铁锅沙袋,仍依原样摆设,院中站着一白衣人,注视着荣威,荣威上前一揖道:“荣威拜见花段主。”花信方凝神半晌,轻叹一声,嘶哑道:“功名惜未就,可怜白发生。”转身进了正堂,荣威跟随而入,见自己当年装扮成富家书生暗潜铁门镇所带书篓仍放于堂内一角,赠与花贞子的太公家教一书掀开数页,摊于书案上,只是满布灰尘。花信方手一摆,道:“荣公子请坐。”
二人甫一落座,花信方艰难开言道:“想必荣公子已知,小女失踪多日,我曾派人四处打探。”荣威道:“可有何消息。”花信方道:“音信全无,但料想不出东邪全真古墓丐帮或震宇镖局所为。”荣威想起铁掌帮与全真教间是非恩怨,不想说出自己所知,道:“为何如此确定。”花信方道:“东邪全真古墓丐帮都是些不讲江湖规矩的门派,丐帮污衣派尚曾绑架过本帮帮众,东邪全真古墓丐帮欲得本帮之地,而震宇镖局定是因铁门镇祸事误会于本帮,虽尚无确切证据,但定脱不了这几家的干系。”
荣威思铁掌帮曾四下攻侵,欲平中原,不过数十年前之事,现在不知反省,反将过错推到别派,不由道:“今日开诚布公,我曾身处全真,花段主自是晓得,听闻铁掌帮数十年前欺侮过全真古墓丐帮等派,却未认过错,是以总有心结,无法缓和。”花信方一愣,回道:“你年岁还小,许是不知起因经过,江湖历久悠远,恩怨往事不能割裂一段时间评判。”荣威闻听一愣,问道:“花段主所言何意。”花信方道:“以你曾处全真教而言,如前延数十年,至百年之前,何止我铁掌帮,东邪西毒并金轮法派之普世日升高庐郎机各帮,哪个未曾侵袭过全真,即是这些帮派间,也是你争我斗。现下却各个口称正义,怎能独独要我铁掌帮担负认错全责。”
荣威在翠微堂,曾听得欧楚湘提起普世帮之事,回道:“话虽如此,我听闻普世帮不仅诚恳认错,向以金帛财物,赔以各受害帮派,前些时日尚赔予高庐帮银两。”花信方道:“各帮理念不同,本帮亦愿负担赔偿之责,只是全真古墓等早提放弃,且本帮曾大力资助全真,以显诚心。天下之势,不过胜者全得之理,铁掌帮败于西毒,无话可说。现今全真纠缠本帮不休,绝少再提其他门派侵害之史,显为不公,本帮实难接受。”
花信方知荣威自小灌输全真道义,与铁掌帮所思迥异,不愿多谈帮派间恩怨,叹了口气,道:“荣公子,你可知花贞子当日为你伤势牵挂,曾多方查探,四处找寻。”荣威听花信方语气凄凉,凝神望去,见花信方容颜苍老几分,鬓角已现白发,心中一软,道:“我可做什么。”花信方道:“实不相瞒,花贞子是去终南山欲与本帮潜伏之人暗会,二人再无音信,想求荣公子替我去全真查探。”荣威道:“必当尽力而为,只是西毒已遣丁恒峰,专司打探花贞子下落。”
花信方道:“我亦闻听,十分感念西毒,只是听闻丁恒峰被囚华山多年,少去终南。荣公子曾在终南山修习,想必各明处暗所熟知,是以请荣公子费心。”荣威听花信方神情悲伤,言辞恳切,远非以前傲然貌相,起身立于书案,盯视太公家书,回道:“花段主思女心切,我又何不牵挂至友。我二人互有相救之恩,给我些时日,我定偷上终南,探问全真故交,寻到花贞子。”花信方听“互有相救之恩”数字,只以为荣威化装为书生在静宁寺前后与花贞子互有相助,不知在震宇镖局、中少山相互解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相谢后要石慎原将荣威送回住所。
休息一夜,旭日东升,微风轻吹,晴空万里,铁掌帮众络绎上得铁掌峰,齐聚铁掌帮神窟前空地,数百帮众坐满空地,寂然无声。欧楚湘秋仰生荣威作为贵客,坐于侧旁高台,却不见严千叶、花信方、木冠侯。苗佐方一旁走出,面向帮众,尖声高语道:“今日乃铁掌帮全帮大会,各处遴选帮众齐聚铁掌帮,为得是选出本帮新任帮主。我铁掌帮自上官剑南创帮、裘千仞兴帮起,历历千年,磨难不断,却强盛不衰,倚仗的便是人人有责,上下同心。各位务要出于公心,莫怀私心,每人身后,是十几位兄弟的一片忠诚之心。”说罢取出三块石牌,每块石牌上列着一个名字,分别是严千叶、花信方、木冠侯。
苗佐方又道:“此次候任帮主,皆深孚众望,名讳已写于石牌,各帮众请当众投选。”欧楚湘见荣威疑惑,低语道:“到场帮众乃推举而来,代全帮心意。三位前辈均欲争得帮首,为公平起见,避让不出。”荣威见铁掌帮众列队行过石牌,每人持一颗黑色石子,投于所选帮主名前,不由疑道:“如选出新任帮主,其他二位前辈如何待之。”欧楚湘道:“可再参选段主。”荣威虽曾听欧楚湘道过西毒之规,帮主厂主均为帮众选出,今日一见,对比全真层层选任,仍是大感新奇,想起一事,道:“如严千叶帮主未能连任,再选为段主,岂不甘于人下。”
欧楚湘听荣威所言却觉多虑,道:“此乃寻常之事,能者可上可下。”荣威在全真教所见,看重论资排辈,需通晓人情练达,只有高辈首肯,方有上升机会。未得重用者,不过自嘲能屈能伸,却从未有能上能下之事。前辈道尊觊觎掌教之位失败者,或身败名裂,或被迫出走,甚或有为此丧命之人。想起尚清子生前叮嘱,随终南山道士修习,能到何种境地,不仅看个人修行,更要看能否洞明世故,得到高辈道士看重,而铁掌帮却全然不同,不仅摆于明处,且全凭帮众选定,对比之下,荣威恍有所悟,感慨万千。只见三块石牌名前,严千叶不久石子已成一堆,花信方略略一抔,木冠侯只有寥寥几十颗。
待全部帮众投完,严千叶已成胜局,苗佐方请出三人,花信方和木冠侯均向严千叶恭贺,此时云开雾散,阳光普照,严千叶左手携起花信方,右手拉过木冠侯,并肩走上高台,铁掌帮众群起欢呼,人声鼎沸。时已过午,铁掌帮众陆续散去,欧楚湘与荣威明爵随严千叶一干人等回到半山院落,忽发觉秋仰生未在其内。众人以为秋仰生早回住所,行入秋仰生卧房,见房内收拾整洁,空无一人。明爵眼快,见书案上铺张白纸,上前取过,交给欧楚湘,欧楚湘随口念出:“吾自幼习于西毒,尽心尽力,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随记半阕,思绪万千,人若成刀俎,岂待明天。仰生拜别。”
众人面面相觑,已知秋仰生留书一封,不辞而别。欧楚湘心细,读过吃惊道:“思绪万千,人若成刀俎,岂待明天。此为藏头诗,思若明,居然是小秋。”荣威略知藏头诗奥妙,见分取首句第一字,次句第二字,三句第三字,果为思若明三字。却不知思若明所指何人何事,听欧楚湘兀自喃喃不信道:“不会,不会是小秋。他怎可能叛我西毒,偷泄机密。”严千叶见欧楚湘面色苍白,眼含泪水,知其心情复杂,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之时,料想秋仰生逃不多远,速下山追赶许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