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早,幻清在门外轻呼:“各位叔叔,米姑有请。”四人出门,见幻清一双大眼已哭成桃红,幻清看到荣威,低语哽声道:“荣叔叔,你多劝米姑,莫要难过,我只有这一至亲之人。”荣威见幻清年岁尚幼,心地单纯,自不知世外纷繁乱事。随幻清走入内室,米姑孤零零坐于石桌之旁,一夜未见,已满头华发。米姑淡淡道:“各位请坐。”荣威见米姑双眸布满血丝,面容憔悴,想是一晚未眠,不知该如何开口。米姑语气平静,道:“米姑谢过各位,了我一件心事,听幻清所说,你们四人均无武功,怎会与他相识。”荣威道:“三位大哥与尚大哥并不相识,是我后来结交。”
米姑一听三位长相古怪之人与尚清子并无关系,眼也再不瞅一下,只盯在荣威身上,三星心觉多余,面相尴尬。荣威并未在意,续道:“我平日生活于终南山下,曾无意救过尚大哥一次,结拜为兄弟。尚大哥平日所居,在终南山一侧陡崖处石洞中,穿林木而行,林下暗布上字石块,可通石洞处,尚大哥悄语告我方知。”米姑轻叹一声,道:“许多年了想是未忘,下镇之时,我们便以石为号,私下偷会。”说到此哀容略淡,眼神仿露向往之情。又静默片刻,米姑早已想问,终艰难说出:“他,他是怎么死的。”荣威便将尚清子如何为己疗伤,致内力大损,被天竺二僧偷袭中毒,终于不治之事说明,只是不提自己为何受伤。
米姑静静倾听,一心只在尚清子身上,时而欣慰,时而心酸,并不追问荣威受伤之事。荣威述完,米姑道:“他最后留下何言。”荣威道:“当时我只以为他受伤颇重,需要静养,并不知他实已人入膏肓,他将匕首交给我,言说将最后一事托付于我,米姓之人尽去绝情谷,要我得空,替他将此物归还,了却他心事。”米姑道:“难为他这许多年,仍保留着信物。”荣威道:“我为尚大哥取水,听他喊了声,臭皮囊本上天赐予,现在取回,何憾之有。我闻听忽感不安,再看大哥已经仙逝。”米姑站起,久久注视七盏油灯,大声道:“臭皮囊,丑丫头守着你送的油灯,等了你一辈子,没指望今生再聚,你兄弟代你来看望我,你守着我送的信物一辈子,中原之人皆守义重情,我知足了。”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荣威慰道:“米姑,人死不能复生,切莫过于伤心。一生有人挂怀,已是今生有幸。尚大哥在天之灵,亦定关心着您,惟求您安好,而非悲伤,大哥方能瞑目。”米姑一夜未眠,满面忧色,似未听见荣威所言,只道:“你少有心机,但一片赤诚,我最看中的,亦是这点。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你的消息,又知你并忘了我,我还有何怨。”转头对荣威道了声:“荣兄弟,他有你这样言而有信的兄弟,必是开心的紧。幻清,代我陪四位叔叔外面一转。”说罢手抚额头,不能支持。幻清忙轻轻走过,将米姑搀进内室。出来陪四人走出室外,六边形房舍外,环绕绿油油大片草地,处处盛开无名之花,草地之外,便是无垠的泥沼和坚韧密生的柽柳。幻清毕竟年少,未久已蹦跳于草丛中,嘴里又哼起小曲:“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荣威道:“此地真是世外桃源,你与米姑居于此,外事不闻,岂不快哉。”幻清抿了下嘴道:“哪里有什么世外桃源,米姑乃我绝情谷前任谷主之妹,现任本谷执法长老,只是喜于清净,常住此地。明教总是骚扰不断,不胜其烦。”四人方知米姑原来是女中豪杰。齐百寿见鲜花娇艳欲滴,忍不住奔过去,欲采下一朵,幻清脸有变色,伸手拉住齐百寿道:“使不得,这是本谷独有情花,一旦刺伤,剧毒无比,唯有绝情丹可解。”荣威忽想起当日石洞疗伤之时,尚清子讲解各处剧毒,其一便是绝情谷的情花之毒,中毒者如一时辰内不服解药,再无法彻底去毒,情花毒每七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更重,最后四肢无力,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见幻清待四人已不陌生,知幻清毫无心机,天真烂漫。
中午时分,米姑换上素服,布上一桌素菜,备上薄酒,招待四位远来客人。荣威见酒推辞不喝,米姑眉头一皱,道:“他和你一起不喝酒吗。”荣威道:“尚大哥从不饮酒,一次我带酒上山,他将酒壶扔于山谷,说是以前因酒生事,怕以后旧事重犯,从此滴酒不沾。”米姑眉头舒展,对着七盏油灯道:“临别之时我说你总提因酒相识于我,以后或因酒再相识他人,没想到你从此不触酒水。”米姑见荣威,眼前便现心爱之人,说话语气仿似对尚清子倾诉,眼神亦柔和许多。齐百寿一见各菜内杂有鲜艳花瓣,正是情花花朵,不禁面有变色。
米姑看在眼内,淡淡道:“幻清小丫头有口无心,定是将情花之事讲与各位。”说罢举箸先夹了片花瓣,放于口中慢慢咀嚼。幻清做了个鬼脸,亦吃了一瓣,一忽嘴角一咧,面露苦色,三星一见拿着筷子迟疑不动,更不敢吃。荣威虽也担心中毒,但毕竟米姑乃尚清子大哥一生之爱,断不会暗地用毒难为结拜弟兄,举筷夹了片放于口中,慢慢咀嚼,只感花瓣入口甘甜,味道清爽,细嚼之下,回味苦涩,直透肠胃。米姑见荣威不惧情花,略显欣慰,道:“荣兄弟果然性同他一样,信任一人绝不再疑。情花刺中含有剧毒,但花瓣却无毒,只是先甜后苦,仿若离情。”
荣威见米姑悲色不减,说话间总提起尚清子,便想引个话题以分米姑忧伤之心,道:“米姑,我兄弟四人一路走来,见明教金毛教内斗不休,同教之人惨斗如此是所未见,听闻分教内尚有光明右派之人,不知是何门派。”米姑脸露轻蔑之色,道:“荣兄弟有所不知,明教流传千年,原也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大派,尤在元末,教内光明左右使、四大法王、五散人,属下五行旗,何等威风。然合久必分,先是光明左右使理念不一,明教内部有随光明左使理念者,有随光明右使理念者,即便四大法王和五行旗所掌本部部众,理念亦难统一,明教教众终分为光明左派和光明右派。其后四大法王和五行旗各掌部众,势成独立,脱离波斯总教管辖,明教终四分五裂,形成四大法王、五行旗九个分教,分别为白眉、金毛、紫衫、青翼、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教,与波斯教合称明教十分教。分教间互不相属,一教之内既有光明左派,亦有光明右派,虽教规有别,但总归统敬明主,尚能平和相处。”
荣威自此方始明白明教教派渊源,问道:“既如此,何以兵戈不断。”米姑道:“原本明教光明右派,教众甚多,光明左派人数少出许多。各分教中,因光明右派人数众多,大多为光明右派执掌教主之位。波斯教却因光明左派人多势大,由光明左派之人掌教。偏偏内中几个分教,如白眉教,光明左派人多,先前却由光明右派之人执掌教位,另有分教光明右派势众,却由光明左派之人主持教务。近些年来,分教各行勾心斗角之事,教内左右二派便起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