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千禄酒入愁肠,泪水在眼眶打转,道:“伤好后,本欲带山居图去那庄院,将我师父赎出。不料却闻,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被庄内那些恶人,剥去了衣服,吊在树上,蚊叮虫咬,活活饿死。”已然说不下去。史万福道:“从此老二性情大变,视财如命。”钱千禄淡淡道:“盗掘之人本视财如命,留在手中方是自己的。这许多年还承蒙老大老三相让。”齐百寿想起常被钱千禄讹去银两,苦着脸道:“习惯,习惯了。”荣威问道:“这作恶之庄现在何处,为何有仇不报。”钱千禄道:“何曾不想,我等山村俗人,微末拳脚功夫,唯恐避之不及。”荣威奇道:“何人如此猖狂。”钱千禄道:“不是别人,所驻庄院正是铁掌帮白衣段段主花信方。”荣威恍悟道:“钱二哥所说之事可是在八羽山下。”史万福与钱千禄对视一眼,钱千禄道:“不错,我师父听得富春山居图被铁掌帮掠去,又见八羽山不知何时被铁掌帮所占,欲取回本土之物,却遭此惨祸。”史万福亦叹息道:“此后八羽山中原之人再难进入,可惜可惜。”四人端起蝴蝶杯,各怀心思,又干一杯。
齐百寿道:“老二之事讲完,我便说说我的糗事。我与老大相识不如老二日久,以前一直混迹于绿林中,帮那些绿林好汉做些平日所用扮相道具的营生,也由此结交了不少朋友,绿林中混得一点名声。”荣威想起一事,已猜中七八分,问道:“河洛双英可是当时结识。”齐百寿得意道:“不错,这二鬼当年一个英俊一个妖艳,怎能吓住旁人。我略使小技,每人打造一身行头,绿林中从此赫赫有名。”钱千禄摇头道:“俗人,这种把戏怎好意思说出来夸耀。”齐百寿喝了杯酒,续道:“本来营生做得红火,朋友交得不少,置办家业,娶了婆娘,这样日子我已满足。可是有一日,一个汉子找上门来,要我帮他做件物事,当时我小有声名,没有朋友绍介,我是不肯相帮的,怎奈此人出手阔绰,我一时贪图便宜,答应下来。”荣威道:“做的什么物事。”钱千禄插嘴道:“说的热闹,不过一件道袍而已。”
齐百寿道:“是一件道袍和一个面具。做件道袍看似平常,但全真道袍用的乃齐云山独有染布,全真之外很难取得。我与那人约好二十日后交货,那人不耐,说至迟不得超过十五日,我见那人极为英武,口气强硬,只得约好第十五日交与他所住客栈。我暗求绿林朋友,费劲心机终于弄到半匹布,将道袍做好,只用了十四日。一笔买卖到手,我一时高兴,又想知此人要道袍何用,提前装扮一番,隐住自己真实面目,将道袍和面具包一包裹,当日便寻去客栈。”钱千禄插嘴道:“俗人,贪小便宜吃大亏。”齐百寿一改和善,冷冷道:“何事不是过后才明祸福,不经历过,怎知结果。”钱千禄见齐百寿有些发怒,反倒不再言语。齐百寿转向荣威继续道:“这客栈我常去,掌柜小二均很相熟。我打问小二,这人不在房内,在楼上雅间吃酒。我一思换过小二外衣,装成送菜的进出数次,那汉子正与几个人喝酒谈事,其他几人对他毕恭毕敬,想必他是领头之人。虽然他们见我进去即停住不说,我已断续听得明白,原来这汉子是要潜到终南山偷取全真教的什么物事,用我做的道袍面具遮掩身份面容。”说罢看了一眼钱千禄,道:“术业有专攻,同样是盗,瞧人家办理的周密。”
钱千禄怒道:“俗人,俗不可耐,为虎作伥还不自知。”史万福尖叫道:“老二,用你这小壶小杯喝酒实在难受,换大碗来。”说罢取出四个粗磁大碗,坛中酒每人满满一碗,荣威知酒量有限,见三人里,钱千禄齐百寿谈兴正浓,史万福面不变色,兴致颇高,显是酒量甚大,尚未喝足,只得勉强受用。齐百寿道:“我听到此心头有气,这几个来历不明之人,竟欲偷上全真重地盗宝,又觉自己绿林中交往甚广,左近朋友不少,岂能怕这几个人。撤下装扮,直闯进雅间。那汉子未料我提前到来,颇为吃惊,我直接和他点破,想用我之物去做有损全真之事,趁早断了念想。”荣威心感痛快,不觉道了声“好。”
齐百寿苦笑下,又道:“那大汉闻听并未动怒,只说道,即如此,不劳尊驾,以后如有需要之事,再去烦劳。我想此人倒是光明磊落之人,便失了机警,带着道袍和面具回了家,将这两件物事付之一炬。没想到刚刚做完,这几人已闯入宅院,我内人出门探问,被一掌击倒,只低低啊了一声,已无气息。我闻听不妙,从后窗跳到后院,上马奔出院门,眼见几人追之不及,已能逃离。”齐百寿面色涨红,端起大碗,又将大碗放下,鼻子里长长出了口气,道:“料不到那汉子脚步飞快,越追越近,我慌不择路,跑到了大河边,河上无桥,平日只靠摆渡。我只好顺河而奔,偏那马匹不争气,马蹄踏空,将我甩落下来。那汉子追上我,一手将我拿住。平日里我也有一二百斤力气,可这汉子只轻轻一抓,我便无法使力。那汉子问我想不想反悔,我已报必死之心,一口回绝。”
荣威酒已上头,听到此豪气勃发,叹道:“齐三哥有骨气,小弟敬你一碗酒。”齐百寿端起瓷碗,咕咚一口下肚,荣威亦大口喝干,只觉腹内似火,大汗淋漓。齐百寿擦擦嘴,道:“那大汉见我心意已定,道,惜你是个干才,我不杀你,只是不能坏了我的好事,生死由这河水决定。说罢一掌击在我头顶,我只觉头脑炸裂一样,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