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恒常回过神来,知不便久留,对荣威道:“我见你之时,已认不得你,听他人所说,方想起你便是那年终南山上健身,与青晗玩耍的小书童。听说宋之成少不更事,为难与你。”荣威道:“我来华山,只想带过修行,受点苦不在意的。”罗恒常道:“不只为你自己,我平日在山下,难得上来,青晗你便多替我留意,韩清既是你叔母,青晗便也是你妹子,你要当亲人看待。”荣威想起罗青晗大自己一岁,刚想回话,却不知罗恒常话里另有深意,罗恒常又道:“今晚你所说之事,我所说之话,只要你我二人知晓,青晗那边我会和她说起。”不待荣威再说,便带起荣威,将荣威送回修行院。荣威只认为罗恒常想起当年自己与罗青晗儿童情谊,托自己多加照顾,未往儿女之事上想。倒是因提起了田惟真,想起她在古墓派之温柔,在铁掌峰下之凶狠,心中既有几分甜蜜,更多的是惆怅担忧。听段若宏已是鼾声阵阵,自己却思来想去,难以入睡,便燃亮烛光,琢磨起棋谱。
第二日,荣威便随段若宏来到修行院院中,听候吩咐。这带过修行之人,在修行院,每日上下午各修习一个时辰教义,其他时间,便随其他弟子做扫除、伙食等杂役,不得随同修练武功。这日其他五代弟子随宋恒连习武,荣威独自一人,进了修行室,只见宋之成在修行室中正在等候。荣威以为之成亦是带过之人,奇道:“之成怎么也在此。”宋之成看了一眼,见荣威神色,不免暗怒道:“你这刚来之人,今日便由我授你全真教义。”取了本太平经,坐于书案之后,亦不让荣威坐下,便读了起来,荣威在终南山每次听教,均是三代以上道长讲授,远字辈二代道尊亦常来传授,且曾听过古静波掌教和郗静松道尊亲来传道,见宋之成一刚入四代的弟子,亦给已讲授,不免哑然失笑。宋之成读了一页,一瞥间见荣威心不在焉,想起父亲叮嘱过不得难为荣威,忍住怒气道:“你不过一俗家弟子,入教已晚,心地不纯,不学经文,何以能修行得道。”荣威想起宋之成五代弟子升级比武之时,本被己击败,依规无缘升级,吴远凡顾其父之荫,才勉强升为四级,而刘若青、段若宏等人,更为辛苦,却只能再待机会。想到此,口中朗声背起:“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过失,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负者,乃先人负于后生者也”。自是太平经中一段,见宋之成呆住,继续背道:“三统共生,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止则乱败,败而不止,不可复理,因究还反其本,故名承负”。
第二十三回儿女情长
宋之成终于忍不住,一拍书案道:“荣之威,你是带过之人,难道不服管教吗。”荣威回道:“不敢,荣威只想学得本教真经,奉经明道,广修德业,以解过错。各道友道长吩咐,自当听命。”宋之成哼了声道:“你知道便好,既如此,便把这太平经抄写一遍,有一错字,便再重抄。”说罢将太平经拍在案上,气冲冲出门而去。荣威取过纸笔,一字一句,抄写起来,内心反倒安静下来,外物不扰,字字入心。连写了数页,方觉一人影罩在桌上,抬头一看,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
荣威忙起身拱手拜道:“黄道长何时来此,之威有礼。”来人正是黄玉洁道长。黄玉洁四下一望,见室内只有荣威一人,微微一笑,温声道:“昨夜你都和恒常道长说了。”荣威吃了一惊,道:“此事黄道长怎会知道。”黄玉洁并未作答,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了,他心内仍不忘以前之事。你既已讲明韩夫人已另有所属,幸福无加,了却他一番心事,倒是帮了我的忙了。”荣威听得不知所以,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作答。黄玉洁又道:“你既已有心属,我待青晗如自家女儿,便为你寻得机会,成全好事。只是你刚来华山,出入不便,需耐心等待。”荣威心思黄玉洁道长本说话干脆之人,今日却温言温语,说了数句,自己一句也未听懂。回道:“黄道长,我一个带过修行之人,哪里会想其他,只想把这全真教义学好思透便心满意足了。”黄玉洁扑哧一笑,颜面更带光彩,道:“你放心,以后我也拿你当自家人,你不必多虑。我早知你读书多年,为人心善,这等事情只记在心说不出口的。”又过问了几句荣威生活之事,听荣威与段若宏同室,道:“这段若宏待人忠厚有余,机变不足,你自己做事,不必事事说与他。”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便即出门。
来人正是宋之成,一气之下便去寻父亲,不说荣威学识比自己高,只说荣威不服管教,顶撞自己,却被宋恒连一通数落,怏怏而回。见黄玉洁从修行室出来,不免一惊,脸带笑容迎上去道:“黄道长,那日我见罗恒常道长在无忧亭,便偷偷取壶酒给他送了去,说是你嘱咐的。”黄玉洁忍不住笑,脆声道:“你这小滑头,等被道尊发现,又得让我背过。”宋之成低语回道:“罗道长满脸欢欣,必是感动的紧了。”黄玉洁昨夜已见罗恒常,听罗恒常说起见荣威所闻,知宋之成在撒谎,也不点破,回了声道:“难得你替我着想,我会记在心中的。”宋之成忙低声道:“那这我与青晗之事,道长还要多费心。”黄玉洁想起罗恒常所说,淡淡回道:“我正来寻你想说此事,你做什么我只装作不见,成与不成全在个人。”见宋之成面色微红,不再说话,轻身离去。宋之成心思缜密,听黄玉洁本满心欢喜,说到罗青晗却语气冷淡,心下狐疑,不知为何。进了修行室,见荣威正在挥毫抄写,显是听从自己吩咐之事,心内挂念罗青晗,对荣威心内之气反倒去了大半。
自此荣威白日修行做工,空闲时研习棋书,打谱对弈,每日忙碌,心里倒不想其他。荣威本有悟性,棋力见长,与段若宏已能互有胜负,段若宏有了对手,亦自欣喜。一过数日,身体全复,内息流畅,便趁段若宏熟睡之时,在阵阵鼾声中,默默运行内力,流转周天,只是室内无法演练尚清子所授外功,不免遗憾。这日午间正在室内依棋书打谱,只觉盘面复杂多变,重重多劫,正静思从何处下手解劫,听一人道:“之威也喜好黑白子吗。”荣威抬头一看,却是不知何时,宋恒连道长已进了室内,忙起身恭迎。宋恒连微笑道:“不如随我去下棋亭对弈一局如何。”荣威道:“只是粗通而已,怎敢与道长对弈。”宋恒连道:“棋力有高低,黑白无强弱。手谈而已,不必过谦。”带荣威出修行院,沿山路上行。虽道路崎岖,宋恒连似脚不点地,如履平地,荣威内力恢复,亦轻松跟随,宋恒连心内暗惊。走不许久,便见一条旁路直通一座小山,四周山色浮苍点黛,环境幽静,小山上矗立一石亭,白石建亭,绿树掩映,相得益彰。宋恒连娓娓道:“汉武帝时,卫叔卿修道于华山,武帝命使臣华山去召还,见叔卿与几个人博戏于石上,因而此处又名博台。又传说,赵匡胤为感谢我华山道士指导,做官后来华山寻找此人。遇见陈抟老祖,见有棋盘棋子放置于桌上,便打赌下棋,连输三盘,把华山输给了本教。”荣威见此处风光无限,幽静无人,叹道:“风光只在无径处,造化方成有道人。”宋恒连微微点头,手拉荣威,进了石亭,亭中一石桌,桌旁四个石凳,二人对面坐下。宋恒连取过黑子,道一声:“请。”荣威知宋恒连长辈相让,不再推辞,执白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