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回
可中和林小鱼在海岛的拍摄计划几乎成为了一场“融冰之旅”,千回百转的愁思和怨恨正在慢慢消弭,终于能够渐渐品味爱情入口后由苦回甘的清甜。可是可中却不知道身在北京的王亮乐日夜的煎熬。以前他还能够日夜紧盯林小鱼的动向或者查找档案和线索,有发现没发现都能给夏老打一个电话,或是汇报工作,或是咨询调查方向,再不济,也能闲聊几句夏老的孙子又能识几个字、长高了多少。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自从培训时认识了可中,互相成为搭档后,两个人几乎没有长时间分开过,即便分开,王亮乐也不会无事可做——他不愿承认自己想念齐可中,因为这个想法有些变态,又不是什么好基友,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可就算不承认也没什么用,事实就是这样。
但现在,可中要离开一阵子,夏老突然退隐,处于休假状态而百无聊赖的他感觉寂寞就像如影随形的鬼魅,一刻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大脑。原本最清闲自在的待命状态对他来说竟变成了无刑期的坐牢,以前他时常抱怨局里的工作太忙,没日没夜害得他都有了黑眼圈,不复当年的肤白貌美高颜值。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流放了,被人遗忘了。无论他每小时看多少次手机,局里都没有最新的动向,可中也不会有事无事都汇报自己的行踪。于是每天上上网、看看金融学书籍就成了他打发全天时间的消遣。看电视剧?他那张刻薄嘴能把电视剧喷出花来,可身边无人能听。游泳健身打球?他那张帅气的脸能分分钟招来一群叽叽喳喳High得过头的女生,若只是看看他的美色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每一个女生都堪比私家侦探,一张花痴他的照片拍下来发到网上,他的职业生涯就算终结了。对王亮乐来说,妞只能一个一个地泡,来了一个可以有一万种方法应付,细水长流、姑娘常新。若是来了一群,他就武功尽失,只能落荒而逃了。他也不能去见朋友,虽然他在北京有一大群老同学。那些人会激动地问他的职业,这偏偏不能说。然后他们就会给他灌酒,如果喝多了说多了,他的职业生涯还是会终结。他目前只是被判了无期徒刑而已,他还不想因为酒后失言被改判“死刑”。
窗外刮着西北风,去餐厅吃顿大餐都提不起兴致,只得天天订外卖充饥。时间长了,他在金柳小区的房间里便呆不住了,随手装了一只轻便的背包就驱车出门。只要他不离开北京,就没有违规。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三点,最该是一天中暖和的时间可天气阴沉得仿佛马上就要下雪一样。临近年关,大批来自外地的北漂提前回了老家,街上的车流少了一半,晚高峰倒是不成问题。他刻意向东开,想要在这灰暗的冬日寻找一抹亮色,老城区曾经属于皇家的黄瓦红墙和胡同里的糖葫芦、冒着热气的金丝饼。
在北海附近停好车,他就戴上墨镜,缩着手、拉紧大衣抵挡寒气,一路小跑着往胡同里穿行。以往挤满了游人和游览三轮车的小胡同现在冷清了下来,大约是这个季节没有人想要坐着人力车感受北风抽脸的刺激吧。“吱呀”一声,一扇杂院门内走出一位腰背佝偻的黑衣老人,手中提着一个一升的饮料瓶,似乎要出门打豆浆。老人漠然地看了王亮乐一眼,便无所谓地跨过门槛走自己的路了,他眼中并不是见惯了游客的嫌恶,而是阅尽人面的淡然,眼睛一看便跟自己说一句“哦,就是过去了一个人”。王亮乐忽然觉得有些恐惧。五十年后自己会不会视力下降、站都站不直?自己多年肆意纵情,做惯了单身贵族,晚年时会不会依旧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无人顾惜?他决绝地摇了摇头,坚定地不让自己在这条路上继续胡思乱想。
胡同自然有胡同的温馨。或宽或窄的红门、或森然或凌乱的小院才能让人思考,这才是真正的北京,它被高楼大厦踩在脚下,被宽阔的马路遗弃,可在这里,几乎每一条小胡同都有一个故事,一个角落里的院子中可能住过丁玲,不起眼的门后面曾经住过梅兰芳。看上去穷酸的杂货店门口贴着的春联都不俗,精致的行书在红纸上挥洒:马蹄沥风驰千里,羊角扶摇上九霄。老北京的能人都藏在深处。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什刹海附近。天就快黑了,春日里绿盈盈的水现在被一层冰封住,仅在冰层薄脆的地方能隐隐看到水下的游鱼。他倚在汉白玉砌成的栏杆上,寒冷没一会儿就从手肘上传了过来。很久没有被痛痛快快地冻这么久了。身后的酒吧里,驻唱歌手开始调弦,哼唱起小众的慢歌,即便是春节前没有什么生意,外国人是不过春节的。再过1个小时,他们就会来喝得酩酊大醉吧。他沿着后海的酒吧街慢慢地走着,听到喜欢的歌便停下来听几句,却没有兴致走近任何一家店喝上一杯。直到离开了后海水沿,在一家星巴克坐了下来。咖啡的热度温暖了他的手,浓郁的香气让他的精神百倍,可神智却有些抽离。坐在床边的小桌刚好能看到一个小小的牌楼,上面几个字:“荷花市场”。多年不曾来,眼见暮色四合,黑夜漫了上来,他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从出租车上跨下来,在牌楼下面东张西望地等待李媛媛。同样的寒冬,同样的夜,角色却做了对调。他舒服地坐在咖啡店,周身洋溢着温热的气息,心想当年的李媛媛也是这般躲在某家店里,看着自己愚蠢地跺着脚等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