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一丝进展，可王亮乐还是被气得背着手在屋子里满地转，每次转到可中面前就愤怒地瞪着他：“你跟夏老赌咒发誓就能证明是唐珈眉做的吗？她是暗哨，说明夏老更相信她而不是我们两个。你敢说夏老不会告诉唐珈眉你对她的怀疑？万一不是她做的手脚，以后要怎么合作下去？她在背后捅刀子，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万一夏老愿意包庇她，你又有什么打算？”

“就是因为夏老更信任她，所以我才走投无路，”可中仿佛没力气和王亮乐解释，“调查北海石油好几个月了，我们手里只握了一大把猜测还有残缺拼图一样的信息，要是说真正的证据，一样都没有。调查张楚很久了，可他背后的CNOOC还没有什么动静，张正只露面出席了北海石油的发布会。我们或许能把握的人只有林小鱼一个，可她回国这几个月，被人害过多少次了？像局里这样不闻不问，这件Case也不用再跟了。”

王亮乐苦口婆心地说：“我理解你心急，但我们调查走进死胡同也不是第一回了。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再去和夏老讨价还价呢？”

可中见王亮乐语气和缓下来，就向他笑笑说：“跟你商量过后，可能会连累你。”

王亮乐感叹一声说：“这次任务我是统筹。如果出了问题，我肯定也躲不掉。不过你以为我真在乎连累不连累？我们合作两年多，再想找一个好搭档可不容易。”

可中抱歉地笑笑说：“我怀疑唐珈眉，有很多说不清的理由。这些拿出来作证据太细碎，谁也不会相信。比如作为活动策划主管，在活动出现重大事故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找领导汇报。可是着火这件事她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才通知沈世雄。这中间的时间足以把每个细节编得圆满了。矛盾的是，夏老那样消息灵通，使馆在北海石油发布会当天起火，他怎么会得不到消息？林小鱼是否安全？我是否安全？他好像毫不关心。为什么他当天一直没有联系我们？就像你分析的那样：有人已经告诉了他这个讯息，甚至告诉他我们一切安好。可事实远非如此。”

王亮乐想了想又问：“他最后答应了吧？他答应会想办法查出录像，给你一个回答。如果你真的不惜和盘托出，他现在可能也对唐珈眉有一些怀疑了。”

可中静静地看着王亮乐，递过一瓶矿泉水去，没有回答。夏老的确在盛怒之下答应了他，可诚如王亮乐所说，夏老信任的是唐珈眉，就算查出蛛丝马迹也不见得最终会站在他那一边。他或许最终一无所获，灰溜溜地离开局里。可他认为，再坏的结果，也好过现在坐以待毙的无助。

“我们之前讨论过，唐珈眉既然是暗哨，她做的事可能是夏老授意的。但你认为局里不会如此。”王亮乐拧开瓶盖，塑料瓶发出的轻微声响让人心惊。

“我相信局里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但我不相信局里会随意抹杀。万事都要有理由，如果真的是夏老在背后主使，他就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可中冷冷地抬起头，乌黑的瞳仁一扫，“我跟他说这些情况的时候，他不像是知情的样子。只期待事情不会走到你说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刚炒过菜的厨房，所有的热闹都过去了，只剩下一片亟待收拾的狼藉。可中和王亮乐就坐在客厅里等待夏老的给出一个答复。

可中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个不停。王亮乐立刻不安地蹿了起来，似乎对自己的过度反应有些局促，他讪讪地坐了回去。

可中见来电人的确是夏老，就将手机开了免提。轻微的通讯电流声和规律的呼吸声让可中知道电话已经接通了，可夏老竟半晌没有说话，仿佛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你赢了，”他短促地说，似乎在招认自己的罪行一样不甘心，也有些气愤，“我没想到我的人会在任务中别有居心。明天上午局里见。”

砰的一声电话挂断，只留可中和王亮乐两个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唐珈眉很少回到局里来。她每次去翠意华庭都要经过又长又堵的长安街，在公交车终于顺利冲过那个秒数计算有问题的红绿灯时遥遥一望那个在长安街西的森然的建筑足矣。等到真的走进局里，那种森严感便有机会包裹起整个人，悄悄渗入骨髓。阴暗的走廊、没有任何标牌的办公室还有警卫永远一级戒备的眼神总让人感觉到冷冰冰，即便是在北京干燥大风的冬日，这里的暖气也会湿漉漉地滴在暗黄色的老旧的木制地角线上，让整个走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粘到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如果没人引路，这座建筑就是一个大迷宫，让人绝望地在其中穿行却永远找不到出口。带指纹和声控锁的是办公室，门前没有这一套装置的是茶水间和卫生间，表面上看得出差别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些了。

来局里工作是夏老的意思，父母勉强同意是看在夏老拍胸脯保证会照顾好她，当然这份工作背后的优厚条件也是用钱买不到的。对于唐珈眉这种领导力和执行力极强的人来说，拿到出色的培训成绩和极高的任务完成效率都不算什么。很快和她一起合作的搭档就自觉逊色，从中退出，单打独斗的她就成为暗哨，负责在暗中提供支持或进行监督。

敲门进入夏老的办公室，终于见到穿过暗色玻璃的些许阳光时，她才感到好了一些，等到眼睛适应了光亮后，她才看清夏老坐在宽大但款式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捧着一个大茶杯，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这栋让人觉得心里发毛的建筑里，唯一的阳光就是这位老人了。她爱这份工作带来的隐秘的成就感，爱它的自由自在和特权，可唯独讨厌回到这里。好在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外勤，若是把她困在这里一辈子，恐怕早就在潮湿的环境中长出蘑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