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得起自然也能踩得下。趁她现在得意，就跟她走得近一些，从她身上谋得一些好处。等她摔下来时，如果能扶一把，她就会对你感恩戴德。若是扶都扶不起，就躲得远远的，免得溅得一身泥。”中年女人长相温柔亲切，说话慢条斯理，就像是邻家的阿姨。可她说出的每一句话，王亮乐听着都觉得心上生寒。她耐着性子教给年轻女孩的道理，竟让王亮乐觉得“人情世故”几个字自己算是白学了。

“要我去跟她套近乎，还是算了吧。”黑发女孩扬了扬眉毛，一脸傲慢。

“你看不惯她，不是因为她没有背景，而是是因为她现在的钱远比你继承家业之后能得到的钱还多，但钱这个东西嘛，今天有，说不定明天就没有了。”中年女人见对方听不进去，就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她身边的女儿则插口问：“以后我会有多少钱呢？”

“那就要看你爹地和你的本领了呀。他要是把钱都留给你，你只会花钱不会赚钱，很快也会一贫如洗的。”

黑发女孩略一琢磨就微笑起来，仿佛被训练过一般的名媛专属的微笑弧度让她整个人都添上了一抹亮色，可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笑意那么冷，并不代表她快乐，而是代表她的教养。她不说话，是因为她在等中年女人耐不住诉说的欲望自己向下说。

“山顶风大，Fish Lin今天站在了山顶就意味着她要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拿到邓肯的股权，成为北海石油的副总，那么以后公司的经营风险她便也要承担”

“北海石油历经多次风雨而不倒，要说有多大风险，我还看不出。”

中年女人仍是温婉地笑着，她这样的笑容为她守住了一位富有的丈夫，稳住了她在家中的地位，为她打开了上流社会交际圈的缺口，也让她在平和的笑中一点点积累起消息和人脉，使她的丈夫在商场中走得更稳。

“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石油价格狂跌，2009年初跌破每桶40美元。这对能源企业几乎是致命打击，但北海石油竟然损失极小，轻松甩掉包袱，从危机中全身而退。你看美国在经济危机的打击下，到现在也未完全走出阴影，但一家石油企业却能逃过一劫，还凭借极强的的恢复速度，迅速在经济危机后开疆拓土。邓肯不是灵媒，他并不能预判经济危机何时来、何时走，但他始终信奉庞大的现金流是支撑能源企业发展的唯一工具。正是那些源源不断累积起来的现金流让他撑过了能源寒冬，把握时机，利用当时经济奄奄一息的条件吞并其他公司，壮大了队伍。”中年女人说起2008年经济危机时如数家珍，仿佛她就站在邓肯身后细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般。黑发女孩听后半晌没有说话，仿佛在消化她说的信息。

“既然是这样，北海石油遇到大小问题都可以用钱消灾，地位稳固，没有值得担心之处。”

“你或许忽视了一个主要问题：北海石油的现金来自哪里？”

“石油企业背后应该会有国家投资或是财团支持。”

在今天之前，北海石油就是邓肯一个人的公司，他既是CEO也是公司唯一的出资人，本质上说，北海石油赚得的每一分钱都都属于他，花出去的每一分钱也都来自他的腰包。”

“就算是这样，北海石油发展多年，积累起来的财富一定也不少。”

“石油领域的投入，开采平台、管线运输，这中间的设备投入花销不菲，但从投入到资金回笼的周期比较长，其间还会收到国际原油价格影响和震荡，要积攒大量现金也不容易。”

“北海石油是他唯一的产业吗？他一定有其他投资途径。”黑发女孩被驳回了两个猜测之后，不甘地问。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具体情由。但邓肯早年间拿到的灰色收入，早就通过北海石油洗干净了。北海石油自称绿色企业，但倒退20年，北海石油发家靠的却是污染和恶性开发。就算是现在，那些勾当也在通过各种手段在桌布下面进行。这些收入构成了他庞大现金流的重要部分，让北海石油接连两次撑过难关。所有人看到的是整洁的桌面，可人走过什么路总会留下脚印的，他现在可以功成身退，把Fish Lin推到幕前做他的替死鬼，这个计划多完美呀。”

“难道不会有人追查吗？”

“邓肯将这么一大笔钱和这么高的职位给了她，就是他要退隐的信号，我猜他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不会让不利的信息指向自己的。”

黑发女孩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骗局就太完美了！”

嫉妒的女孩真是恐怖。王亮乐前面的桌子上伏低了身体，目光盯着脚下，倒不是担心几个女人发现，而是怕青花瓷服务员再来打扰他偷听她们的谈话。但服务员以为他睡着了，还是贴心地送了一杯菊花茶到他桌边，生怕吵醒他，踮着脚尖站回了原位。王亮乐从桌下看到她穿着白色细带高跟凉鞋的脚，顿起怜香惜玉之心，不禁想问问她冷不冷。可当他听到中年女人提到北海石油的过去和背后黑幕时，才收起心思，为林小鱼担心起来。她或许不知道自己卷入了风暴的漩涡，那里暂时风平浪静，气压如常，但也许很快气流就会开始加速旋转，将她拖向万劫不复。

他的手机贴着身体震动起来，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然后将电话按断，拿出自己最阳光潇洒的微笑，亲切地走到“青花瓷”身边。那距离或许太近了一些，一般人不会容许陌生人走进自己身体15厘米以内的范围，这是动物自我保护的本能，拥挤的公交车上摩肩接踵让人觉得心中不快正是基于此。但青花瓷却愣愣地看着王亮乐走到自己身侧，几乎是听他对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谢谢你的茶，可是我要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