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衣室的门是一扇和式推拉门,门前配有电子锁。可眼前的电子锁本应亮起的屏幕却暗着,仿佛没有在正常工作。发布会期间宾客众多,虽然还没有人提前离去,但存衣室应该永远有守候服务才对。小鱼心知是有人已经安排好一切,只等她来了,就试探性地轻轻一拉,门缓缓滑动,打开一条缝隙,但没几秒就自动关闭了。
她屏住呼吸,心说:“就算是请君入瓮,我也要闯闯。”随即用力将门拉开大半,悄无声息地闪身走了进去。她刚走进去,拉门就慢慢合回原位,隔开了走廊中的灯光后,存衣室一片漆黑。她下意识地想找手机照明,但她马上想起手机早已被存在这个小房间的某个角落。她如盲人般向前伸出手,什么都没有触到,她又向右一挥,咚地一下碰到了什么木制品,她不禁哎呦一声,手指疼得钻心。
忽然有衣料摩擦的微微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小鱼立刻噤声,那声音也随即消失。刚刚刹那的痛感和脑中臆想的声响勾起无限恐怖回忆,这里的黑暗一如当年那个漆黑的楼道,就像是走不出去的迷宫,饥饿、焦渴、寒冷和死亡的感觉交替侵袭,脑海中泛起的惧怕几乎要将现在的她吞噬掉,一声尖叫就噎在嗓子里,马上就要蹦出来。
但此时一双手轻轻掩住她的口。
温暖而安全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无比熟悉——在那次醉酒的天桥上,在她溺水从昏迷中苏醒前,她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她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信任地让这个人一直捂住自己的嘴,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门外仿佛有脚步声,似乎就在存衣室门口徘徊。那人悄悄松开小鱼,但马上搂住她的腰,还未等小鱼出声,就将她放在左边的某处。他手劲很轻,既没有勒痛她,也没有让小鱼的鞋子碰响地面。
很快那脚步声就由强变弱,显然已经走远。那人则又拉动一扇门,然后一盏极细微的光从下方冒了出来,LED的光微弱,照在身上却有几分暖意。小鱼猛眨了几下眼睛才恢复了视觉。这似乎是存衣室中的一个隔开的存衣柜,她自己就站在一道拉门旁边,身边则是疏落挂着的宾客的外套和羽绒衣。最让她诧异的是眼前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她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却再恨也不嫌多的脸。
“齐可中,你玩什么把戏!”发布会积攒的所有不快在压抑过后一起爆发,像一枚小型导弹一样炸在小鱼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在一瞬间释放出来。
“你听我说……”可中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声音又低又痛苦。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看到你这张脸吧?”小鱼感觉到自己在用尽所有恶毒,只要逼走齐可中,她的心就再也不会痛了吧?
“我知道……我只说一句话,我说完就走。”可中脸上流露出近乎乞求的神色,让林小鱼不忍起来。可她不懂,自己明明恨得要死,可当她看到他卑微,她竟难过得泪水上涌,自责懊悔的感觉几乎要吞噬了她。
见小鱼不置可否,可中稳了稳呼吸说:“你千万不要相信身边的人,不管你认识他们多久。”
小鱼想了想说:“今天每个人都告诉我,不要相信别人。我就那么容易上当受骗吗?”她顿了顿,又说,“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呢?说要分手的人是你,前男友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你千万不要相信张楚。”齐可中显然不想纠缠往事。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提醒林小鱼,小心驶得万年船。王亮乐的信息已经有几分证明张楚和当年思琪的死、小鱼的失踪有脱不开的关系,说不定他才是幕后黑手,当务之急是让林小鱼能躲多远躲多远。
“所以,这是前男友诋毁现任男友的伎俩了?”小鱼刚刚心生的几分同情已经烟消云散,
“我不会那么阴暗……”可中只觉得嗓子里似乎埋着一座火山,岩浆灼烫着粘膜,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他临行前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但小鱼对他的恶意揣测和喉咙的疼痛让他的火气冲了上来。
“你知道吗?所有人里,我再也不敢相信的人就是你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再也不敢相信了。”
可中无助地合上了眼。
“我现在只想听你说,思琪的事情。”小鱼冷若冰霜,再不带一丝情感。
“好,”可中的声音像是带着拉风箱的粗粝摩擦一般,不再似曾经温润,让人觉得安慰,“张楚有足够的嫌疑害死思琪,也几次三番想害你。”
“你得失心疯了吗?泼脏水也要有分寸!”小鱼忘记了自己是逃席出来的,声音不觉高了起来。
“疯了的人不是我,是他!我现在没有十成的把握。今天邓肯?哈珀公布这个重磅消息,你承袭了一大笔钱,他应该就不会再对你出手了,倒是会再度拉拢你。但我怕你会再陷进去,他会再用花言巧语、欲擒故纵地让你上钩。”
小鱼不解却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小鱼,今天我说的话,决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保证,你的话我绝对不会放在心上。”小鱼冷酷地一笑——他当初伤害她多深,她就要在他身上找回来。
“这就算你答应了。你要是说出去,我可能会有危险,你也一样,”可中惨然地一笑,说,“你在回国前就已经被盯上了,你踏进国境后,就暴露在望远镜下了。我们在机场不是偶遇,我几次出现在你身边都不是碰巧。监视你的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还有我背后的机构。”
小鱼骤然瞪大了眼睛,她回想起在机场遇上拉着行李箱的可中,想起他竟然在翠意华庭工作,想起他亲自来送合同,不觉越来越冷,她顾不上对可中横眉冷眼,喃喃地说:“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呢?”
“邓肯那种老狐狸,怎么会把身家托付给一个年轻的外国女孩?这一点引起了关注和好奇,如果你是谍报人员怎么办?我也是阴差阳错被调了进来,才有了后面那么多不得已。”为了怕小鱼尴尬,也怕暴露机密信息,他略过了很多细节不提。
“我不信……”她向后退着,掩住了耳朵。
“你喝醉了,是我绕过你的手机密码,给秦风发了信息,让他来接你。你在菜市场被电钻吓得失常,也是我抱你回家。C市下大雪那天,你溜出家门去散步,有一辆车一直跟着你,照着你前面的路,担心夜黑雪滑,会有人对你不利……但最后看你在江边坐着看雪,我还以为你只是出来散心,就松懈了。我眼看你被人推下去,也是我把你救上来,”可中就像说“今天早上我吃了早饭坐车去上班”一样平直的语气说着,“很抱歉,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一定要在这里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唯有使馆的安保才能过滤掉重重监视监听设备,不至于把我暴露出来。”
“原来……”小鱼怔怔地看着他。
见小鱼发怔,他心中颇歉疚,努力缓和气氛地说:“松花江水冷到人骨头疼,我这辈子都不敢再野浴了。”可中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小鱼好像被吓到了,两行泪水刷地留下来,她轻轻地摇着头掩饰着,说:“那张楚呢?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这一切都不是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