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站在邓肯身侧，尽量少说话。她是今天邓肯要发布的大新闻，但她不是今天的主角，而是衣着光鲜的洋娃娃。她已经见过了驻华大使夫妇、目前在中国设分公司的诸多大企业代表还有为数不多的中国企业头脑和政府官员。她一边看走马灯一般地看着这些人西装华服进入宴会厅，一边想邓肯到底是如何将这些人搜罗在一起的。她和邓肯共事有一段时间了，她发现邓肯对她耐心细致，和蔼得像邻居家爷爷。某种意义上讲，他试图将当年亏欠雪莉的一股脑在林小鱼身上补回来。昂贵的衣裙、悉心的商业方面的指导还有地位、资产，他毫不吝惜，他要将她高高捧起来，给她未曾享受过的地位和金钱，让她享受另一种生活。就像他曾对她说过的那样，他早晚要死，到时候他的一切都是林小鱼的。

但他对其他人就不那么好说话了。他的为人和处事完全是两面，他为人孤介、高傲，对看不惯的人和事从不留情面，很不好相与。此前小鱼一直以为能够横行商场的都是笑面虎，手段圆润世故，说三句话只有两句半是真实的意思。但认识邓肯以后，她才发现邓肯在生意场上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还会当面戳穿说假话的人，让对方难堪。有本事的人的确有资本狂放，因为需要他的人不得不忍耐他的脾气。不过，这种人恐怕会树敌无数吧？邓肯有多少敌人，她就不太了解了。但在处事方面，他虽然独断，却低调谨慎，事事谋定而后动，隐隐有着让对手看不透的后招。

邓肯轻轻动了一下，小鱼警觉地从遐思中回过了神。一位矮墩墩的男人正向她和邓肯走来，离得很远就已经伸出手，做出要与邓肯握手的姿势。他脸上善意的笑容和真诚的眼神正在告诉邓肯，多年不见后得此良机重逢的信息。不过小鱼不会忘记，正是这个男人，多年前从桂林酒店的那场酒会的廊柱后走出来，从此毁掉她的生活。

张正的身后的年轻人当然是张楚。两个人不仅穿了黑西装，还穿了背心、打了领结出席以示重视。小鱼有好一阵子未见张楚，没想到他竟然瘦成这样，颧骨微微突出，下巴也尖了，脸上带着不健康的苍白，似乎很久没见过阳光了。她暗想：“是因为这场分手吗？是因为C市闹出的落水事件吗？”看见小鱼正盯着自己看，张楚嘴角微微挑起，似乎想笑一笑，但眼睛瞟到张正，这丝笑容又收了回去。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张正叨念着，终于握住了邓肯的手。小鱼尽量让自己的眼睛锁定在张正身上，强迫自己两侧嘴角上扬10度，露出完美的笑容，目光柔和温暖，可她的身上禁不住一阵阵地发冷。时隔多年，在了解了张正背后的阴狠后，她对他的畏惧在第二次相见时才泛了上来，就像晕车时忍不住的一阵阵呕吐感。

张正操一口正宗的英国口音，和邓肯寒暄几句后就将目光转到小鱼身上。

“这一位想必就是……”张正礼貌地伸出手来要与小鱼相握。

“这位就是我女儿Fish Lin。您一定已经知道，她现在是北海石油中国区副总，代表我处理大中华地区所有商业事宜。”邓肯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

“您女儿？”消息太过突然，张正的惊讶没有掩饰住，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身边的张楚早就知晓今天势必有一场较量，对一切情况都泰然自若。虽然他已经与林小鱼分手，但彼时心不甘情不愿，他打定主意不会给邓肯看轻自己的机会。

“是啊，我亲生女儿早早去世，我和Fish的缘分倒是不浅。在加拿大机缘巧合，上帝帮了我的大忙，她现在就是我的女儿了。”邓肯这一番话倒是发自肺腑。

“恭喜恭喜，”张正这才握住小鱼的手，说道：“林小姐，初次见面很高兴。”

被张正触到的一瞬间小鱼感觉自己抖了一下，手也是冰冰冷。缓了几秒，她才加热了自己的声音，强忍住厌恶与恶心，说：“见到您同样很高兴。”

“林小姐今天光彩照人。”他不急不缓，似乎只是客套一下。

小鱼扯动僵硬的嘴唇，缓缓地说：“第二次见到您，您还是那样年轻。”如果说上一次她与张正的交锋是她靠说谎和魄力惨胜，那么这次她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素日里并不是如此胆小，但一想到张正不仅差点害死自己，还成为她几年中一切痛苦挣扎的根源，她就觉得今天自己无法撑完整场发布会，知道老虎会咬人没什么新鲜，但和老虎共处一室就让人不寒而栗了。

张正似乎怔了一下，刚要说些什么，张楚就已经开口。

“哈珀先生，您好！”张楚装作与邓肯不熟的样子上前打招呼。邓肯淡淡一笑，算是答礼了。他对张楚的不喜，即便是张正在场也毫不掩饰。

张楚毫不以为意，上前一拉小鱼的手说：“今天真是美得叹为观止。”张楚靠近了她，将她和张正隔开一些距离。她本能地寻求保护，更靠近张楚的怀。他便就势一拉，让她偎依着。不知怎的，小鱼竟然有几分哽咽。就像是一直硬撑着的小女孩，一旦见到了能保护自己的邻居大哥哥反而会哭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