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将脚本定稿发给你了，不知道是否还有最终修改意见？”

“中文稿我做了最后一处调整，英文稿改动还是比较大，几处术语出现混用的状况，石油、原油、重油、柴油各自有英文单词对应，请英文校对再核校一次文法。希望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了。”

唐珈眉觉得无比头大，Word文档后面的版本号已经是V22，这说明文案已经修改过22次了。这份脚本出自广告文案之手，一位做过纪录片的导演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本以为这样就够完美无缺了。但她显然低估了林小鱼无极限的耐心和精益求精。甲方虽然都是出了名的难伺候，有些客户异想天开，有些客户想法比秒针走得都快。但像林小鱼一样巨细无遗的副总她还是第一次接触。有时候唐珈眉甚至怀疑，林小鱼是为了折磨自己手下的齐可中才这样苛求每个小细节的。她进入翠意华庭就是为了接近林小鱼，可等待了半年，林小鱼终于带着项目来到她面前时，她却发现对方发来的有关北海石油的资料都是公开信息，其中几乎不涉及核心技术，公司内部运营和计划更一点声息不露。她向夏老汇报过几次，他也不多言语，只叫她再多呆一阵，反正拿双份工资。而她的另一项任务——助A组的齐可中和王亮乐一臂之力，也没有任何进展。王亮乐藏得极深，似乎不需要她帮什么，齐可中则被林小鱼打入冷宫，自上次送合同回来后，他就开始回避这个项目，反倒有了其他事情可忙，几乎每天都不在公司，唐珈眉也不加责怪——反正这个广告公司的一应事物不过是她的短期副业而已。

“明天上午返给我可以吗？”小鱼又问。

唐珈眉收了思绪，跟上林小鱼的节奏，回答说：“英文审校那边无法加急，所以可能要明天下班前返给你。”

“那好吧。既然脚本已经基本成型，我们明天上午商议一下在海南的拍摄行程，人员和取景要有初步计划，希望导演也能一起参加。”她一边说一边安排敲进电脑中的日程安排中。

唐珈眉心里有些冒火，说：“导演那边不会随叫随到。”

“我没想到确认脚本会花这么大力气，进度在我这里是有些拖延的，你联系一下吧，如果明天可以就尽量明天，如果时间不允许就定在三天之内。如果三天内导演无法到位，就换一位。我对导演的名气没有什么要求。”

“重新请导演也要花时间的。”唐珈眉有些冷漠地说。

“过程交给你，我只看结果。”小鱼忍不住说。唐珈眉给出的脚本方案并不令她满意——那个方案更像是对北海石油的宏观描述和展望，如同风光宣传片一样华而不实。对此小鱼费尽心力提出了修改方案，希望能将整个创意构建在故事上，用故事带出北海石油的价值观。如此一来，改动大费周章，时间被拖住，进度也慢了下来。她猜想此中问题是唐珈眉并没有做客户经理的经验，客户的需求未能准确传达给文案和其他人员，反倒使林小鱼承担了不少本该属于翠意华庭的工作。

唐珈眉没吭声。

“你先联系导演，今天下班前确认是否能明天开会讨论日程安排。我们随时沟通。”小鱼先收线了。

窗口的水仙花已含苞，说不定明天早晨醒来就会看见鹅黄色的花蕊。小鱼站在窗前出神地想，回国后第一个春节要如何度过。上一个春节没有什么节日气氛，她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护士小姐送给她庆祝春节的红色气球发了一整天呆。再上一个春节，张楚本来不打算回国，却架不住他父亲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最后还是回了桂林。林小鱼却因病休学，为了瞒住家里，只说自己春节无休，忙着上课。张楚走之前买了灯笼给她，还为她包了一冰箱不同馅儿的饺子冻了起来。年三十的晚上，她煮沸一锅水，将水饺一个个下入锅里，看着它们在水中沉浮。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着张楚就是终身依靠，两个受尽伤害的人相偎取暖共度后半生，亦是一段佳话吧？

出国之前的春节是怎么过的，她就有些想不起来了，总归是阳台上点一小支蜡烛，看着蜡液一滴滴淌下来，最后燃尽时火光一跳的黯然，想着阳台那边的他在一夜鞭炮的喧闹中有没有睡着。

高中时，林小鱼在春节的长假里总会在媛媛和可中家呆上几天。林怀仁的学生们总会在春节里登门拜访，来来去去络绎不绝，林小鱼无法安心写作业时就只好走东家串西家。虽说是写作业，但几个人总是嘴里含着荔枝味或青苹果味的棒棒糖，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抛物线，一边随口谈着宝儿的新歌或是下次打雪仗的时间，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太阳悄悄下山时，她就会收拾书包和小伙伴们告别。现在想来，的确有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感慨。

春节似乎还有半个多月才会来临。但卫东已经在张罗着要买春联和福字，小鱼只是无可无不可地随他去，仿若一切与自己无关的样子。春节能不能回家还是未知数，近在眼前的事就是邓肯筹备已久的发布会，之后就是宣传片拍摄计划，算起来海南最舒服的季节就是冬季，如果不能在二月底之前完成拍摄，恐怕就要顶着炎炎烈日对着摄像机挤出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