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乐见可中不说话，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说：“这时候就不要管她的小脾气，你既然是来办公事的，就公事公办。别低声下气地看她脸色。”

还未说完，可中就挂断了电话。王亮乐听着嘟嘟的忙音，愣了一下，良久方叹了口气。

可中这次刻意忽略了门铃，轻轻地敲响了门。卫东麻利地打开门，满脸笑意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林总还在休息。要不您去街角咖啡店坐一会？”

可中惊讶地发现，卫东也换了官腔，只是他不习惯这样，说得不伦不类。可中还未及回话，卫东又把门关上了。无奈之下，他从公文包里小心地掏出和王亮乐沟通用的“蓝牙耳机”夹在耳畔，低声说：“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前女朋友脾气还真大，你打算怎么办？前面的确有一家咖啡店，千万不要点任何咖啡，真的是比雀巢速溶都恶心……”

“她想让我等，想耗尽我的耐性，让我知难而退。”可中说。

王亮乐知道刚刚分散他注意力的咖啡论没有奏效，只能接着说：“那你就退吧。”

“就是因为以前退过一次，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可中淡淡地说。

王亮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隔了一会儿才说：“我会把门里发生的事都转述给你。你就辛苦一下，站在那里等等吧。”

可中也不言语。曾几何时，耐心对他来说是必要的修养，他总要和林小鱼一起等着爱迟到的媛媛，催她快点穿上校服下楼，又喊着让她慢点，别因为一两分钟在楼梯上摔着。等她的时间里，他就会和小鱼闲扯一些有的没的，比如电影频道星期五晚上会播侏罗纪公园，比如范玮琪出了一首新歌，比如中午一起去音像店，比如放学路上要去一趟文具店……

有过矛盾和争执吗？他有些想不起来。或许曾经为某次虚拟化学实验的结果中的红色残留物到底是三氧化二铁还是氯化铁红过脸，或许为X=7.3还是7.5闹过不愉快，或许因为媛媛做错事站了不同立场。但即便回想着小小的不愉快，他都能感受到那时零碎的小幸福。

高中的时光相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他偶尔会惶然地想，她会不会喜欢秦风多一些？秦风会不会也悄悄喜欢她？猜她的心事不难，唯独这一件他不愿多想。他们三人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衡，唯恐谁先泄露了心事，戳破梦幻般美好的肥皂泡。可拨弦知心音，他总想为她做些什么。他送过她的小东西或许可以盛满一个小箱子，南海的贝壳、圣诞节时的一只苹果和圣诞老人、无数的小说、散文、可以系在床头的风铃、绑在头发上的红蓝相间发带……

不过他送她的礼物不止这些。她最喜欢的礼物恐怕是秦风送的那只银镯。可她却不知道，那只镯子是可中选的。他按照兔子开出来的C市的不同级别的首饰店一家一家地看，却没有一款可心。最后他将目光转移到当时备受欢迎的邮购公司，被媛媛嘲笑“像女孩子抱着目录册不离手”，也不知看了多少银饰，才被莲叶银鱼的图案吸引了眼球。为了确定大小，他装作不小心，在小鱼的手表上淋了一点水，迫使她摘下来，而他则飞速用细线量了她手表表带有磨损部分的长度。当他将那个装有完美手镯的蓝色丝绒方盒交给秦风时，手臂未愈的秦风对他谢了又谢，可他心中却遗憾地想，终究看不到小鱼打开盒子一刹那的欣喜了。而他也未料到，那只手镯在小鱼腕上一戴就是十年，甚至在她失踪时，全靠手镯反射出的一点银光让张楚发现了她。

他和她互相的意义不仅是爱情，更是友情、默契、相知，是心有灵犀的陪伴。所以此刻，即便王亮乐不在耳机中碎碎念，他也能猜到小鱼的心事。

她要让他尝到她当时经受的全部痛苦，甚至加倍奉还。

王亮乐正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卫东在客厅中踱着步，似乎有几分手足无措，两次想要敲小鱼的房门，但都没有敲响就转回了客厅。终于他去厨房舀了一碗红豆汤，送去了小鱼的房间。林小鱼穿着一身黑色——黑色熨帖的衬衫和工装长裤，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般笔直地坐在桌边，一如既往地对着电脑，唯一活动的十根手指不停敲着键盘，在夕阳最后的一点温暖的光亮下煞是好看。

若在平时，她会停下来和卫东聊几句有的没的，算是自己的工作间歇，也算是对卫东的感谢。北海石油虽然替她支付给卫东不菲的工资，但他对自己尽心尽力的照顾不是金钱买得来的。可现在，卫东将盛着红豆汤的仿青花瓷的小碗送到她桌边时，她也未置一词。卫东显然有几分诧异，他局促地搓着手，欲言又止。他的局促是有来由的，自他见到可中站在门口就知道余下的下午不会好过，现在，小鱼按下一连串的Delete发出的嘟嘟声也警示着他，还是不要刺激林小鱼脆弱的神经线了。

他正要开门离去，小鱼却停了下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她的烦躁不是因为卫东打扰了她工作。她一个小时以来的工作一团糟，那一份中文版北海石油技术的介绍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结构混乱，中间甚至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是她心烦意乱时无法在中英文间自如切换，只得搁置在那里。

“忙着呢。”小鱼忍不住说道。

“哦。”卫东不太高兴地撅起嘴，转身就走。他虽然心里清楚小鱼心情糟糕，可听她心烦意乱地跟自己说话，他仍是有几分气。

小鱼对于朝卫东发脾气有些内疚，忙叫住他说：“你这样吞吞吐吐，我一会儿肯定要猜你心事，还怎么工作呀？”

卫东心中一喜，想着这个欲擒故纵的法子对林小鱼真是屡试不爽，就说：“人家为了工作的事而来，就这样给他闭门羹，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