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的冬天多雪，还未到数九严冬，室外的温度仿佛可以在一瞬间将身体中的所有热量吸走。每个人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呼吸。小鱼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回来过了，C市的冷让她觉得陌生，可这种彻骨的寒却正对了小鱼的心情，让她不必在刚一踏入家门时将脸上的寒霜解冻。她抱了抱父母后，略寒暄几句，就回到久违的卧室换衣服，却久久没有出来。

房间中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味道。书桌上，一本唐诗鉴赏辞典和一本牛津英汉词典占据了大半江山，为了让主人不在时保持整洁，书上罩了一层青色的薄布。一路上都在狂跳的心忽然安静下来，家就像是炎炎夏日的一缕檀香，能让人宁心静气，将室外的尔虞我诈、丧心病狂以及有关自己的危机四伏统统过滤出去，再用一台时光机将时间拨回高中时的美好，然后她自己就看见那时还土里土气的她在护眼灯的白光下伏在书桌上写写画画，偶尔看一下压在复习资料下的手机有没有新的短信，那个不知世事的林小鱼就被封存在了逝去的时光里，简直是另一个自己。

可是小鱼却不愿走到窗边。她的18岁生日礼物——纽约市沙雕被摆放在了窗台上，这曾经是可中、媛媛、秦风和兔子亲手为她制作的宝贝，甚至为沙雕加上了一段简单的控制电路，只要扭动开关，整个“纽约市”都会被点亮。当她在那所需要隐姓埋名的医院中沉默地接受治疗的时候过了一次生日——就连那个生日都是随便编写的一串数字，不过医护人员送来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时，她不禁想起沙雕，想起被布置成老友记咖啡店的客厅。可如今即便是回到了家，她依然只能看着窗前孤零零的沙雕，想念故人。想到可中，她忍不住瞥向另一扇窗，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可中了，他穿着黑色的立领毛衣在阳台上认真地读川端康成。可一眨眼间，可中的身影就不见了，那个熟悉的阳台上没有任何人，唯有心里的魔不时地哂笑，嘲笑抱着回忆不肯放的人就算走得再远，也会沿路返回，终归是原地踏步；嘲笑再美好的爱情，终归逃不过情深缘浅，就像在太阳下甜而糯的冰激凌，融化不过是早晚的事。

客厅里，卫东和父母的笑语逐渐将林小鱼拉回现实。她没有权利一味可怜自己，爱她的人都坐在客厅中。她刻意整理出一副喜悦的笑脸，对着镜子照了照，自问无懈可击后，才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冷清的卧室。

“咳咳……”王亮乐不停地咳嗽，这间局里安排的房子可没有之前在北京监视的公寓豪华。他虽然见惯了局里提供的各式各样的监视屋，但像这一间这样充斥着霉味和烟味的套间真的要把他逼疯了。夏老并未多解释，只说这是债务抵押而来的房子，监视屋的作用只是监视，只要屋子不漏雨漏电，那么工作人员就没什么可抱怨的。王亮乐只好用加密过的即时通讯软件给可中发信息抱怨：“你倒是能住在家里，你看我，呆在这里三天你就找不到我了，去找墙角结网的蜘蛛就行。”

可中几乎马上回复：“别抱怨了，以前比这惨的条件也经历过。”能够回家呆一周让他的心情很不错，上次见到爸妈还是毕业时他们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至于上次回C市，他甚至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了。他心里甚至隐隐地期待回到了C市，他和林小鱼就会回到曾经的无忧无虑，最起码可以冰释前嫌。他还欠她一个解释，欠她当年他一走了之的真相。他一定要郑重地跟她道歉，然后告诉她这么多年他有多想她。

监视，还有监视。可是王亮乐既然住在他楼上，那么监视任务就由他完成好了。

他想给自己一个放轻松的机会，这是他和林小鱼弥补裂痕的最佳时机了。至于张楚，林小鱼在北京的最后一夜时，他和王亮乐透过望远镜看到张楚进了小鱼的门，很久没有离去的痕迹，那时可中忍不住心中的伤心。小鱼住在五层，他就拉着王亮乐躲在六楼的楼梯间，等着张楚离开——或者说他期待张楚只是来找小鱼谈些什么，而不是来她这里过夜。

“这个时代了，男女Tong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更何况张楚可是她的男朋友。”王亮乐当时笑着开玩笑，但当他看到可中凛冽的眼神时，就闭紧了嘴巴，不再拿这个话题挑战可中的神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卫东的声音伴随着防盗门的响动。卫东压着的音量虽然隔了一层楼道小门，却也被空荡的走廊放大开来，可中听得清晰：“你不要再来了，小鱼姐不会想再见你的。”

张楚却毫无怒意，委屈求全地说：“嘱咐你的事一定要切记。以后小鱼就拜托你了。”

卫东似乎没有回答，很快就听到大门关闭的一声咣当，然后是张楚的皮鞋沉重地敲击光洁的墨色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可中觉得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还有些什么活了过来：小鱼没有让张楚留宿，小鱼不想再见张楚，分手的信号太过明显简直让他无法忽视。王亮乐充满同情地看着这个此时被感情操纵了大脑的小白，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等到他们算着张楚铁定已经驱车走远，才从楼梯间一路下行，悄悄地从后门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