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颊贴在栏杆上，将身体中的热量不断导走，有点冷、有点痛，让她觉得她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完全融入了北京的夜色之中，没有路人看得出她的不适，更不会看得见她藏得很深的难过。她只有在完全喝醉的时候才会失去平时的控制力，压抑在心底的感受得以从枷锁中挣脱出来，操纵着主人，展现出最赤裸的一面。小鱼一直不敢喝多，她从不会小觑酒精的作用，这些神奇的天然化学剂在当年可以安神定绪，将她从爱情远走的痛苦和思琪去世的打击中解脱出来，可以让她在夜晚来临时暂时摆脱忧愁和苦恼，让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得到一点休憩。可她也知道，酒精可以让人中毒，让人神志不清、五迷三道，如同被人灌了吐真剂。秦风以前喝多了酒就会有问必有答，童叟无欺，银行卡、身份证号码说得异常准确。至于喝到断片、失去记忆，她也不想尝试。三听啤酒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小鱼而言，一年来神经系统在手术和药物的作用下被反复摧残，只要一点酒就会引起强烈的效果。

林小鱼的确很少放纵自己喝酒，她酒量差，自控力强，自然不会放开喝。今天她喝那么多酒，只是心情有些糟糕，让她露出一点女生任性的一面——很奇怪，她两次喝醉酒都和张楚在一起。回到北京后，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见到了所有人——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早在机场就意外现身了。可她觉得正是这个意外打乱了她的所有节奏——怎么就那么巧，就在机场遇到他？她在她以为是秦风的家门口见到了已经当了孩儿他妈的媛媛，秦风就成了孩儿他爸，张楚装了一肚子心事，试图挑战自己的心里底线。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件让她认为有逻辑、有头绪。她缓缓地倚着栏杆坐在天桥的水泥桥面上，到处都布满灰尘，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考虑这些，思绪越转越慢，终于耐不住困倦，把小包丢在一边，合上了眼睛。

有人轻柔地摸了摸她的下巴，有些痒。她想伸手过去，却无力动弹一下，想睁眼看，却觉得眼皮重似千钧。好像有金属拉链拉开的声响，是她的包！她想检视一下自己的小包还在不在，她的世界一片黑暗，可她偏偏感受到一丝安全和信任，就像是暴风雪中垒得坚硬如石的冰砖小屋，将她从冰天雪地中隔离出来，守护得不透一丝风。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嘴唇上有些凉，冰冷冷地绕过她的唇，滴到她胸前。小鱼探着舌尖，舔了舔残留在嘴唇沟壑上的些许水珠。喝了那么多，酒精的烧灼的确让她很口渴。她就像做梦一般凭着最后一点游动的意识做着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忽然，嘴唇上又有些温。她再次探过舌去，却触碰到什么，热得像火。她被吓了一跳，恍惚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几秒钟后，她便在风中睡去几分钟，然后又忽然惊醒。

似乎是用了一个世纪，已经有些麻痹的大脑终于分析出那是谁的柔软火热的唇时，她才勉强睁开眼睛。可是没有人在她面前。做梦了，一定又做梦了，衣领仍是湿哒哒的，粘在皮肤上被风一吹让她冷得打了个寒战，看来是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嗐，真丢人。嗨，又有谁看见了呢？又有谁认识我呢？她没想到今夜会在室外逗留这么久，如今这一件薄如蝉翼的粉色针织罩衫和白色蕾丝上衣虽然贵得吓死人，可一点都抵不住冷风。现在啤酒的热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的身体中剩下的只有酒精。头越来越痛，原本只觉得有人在她脑门上施工，现在，榔头和锤子已经挥舞到了脑中，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把头埋在双腿中，尽量缩着身子抱成一团，不让身体的热量快速散失。

有人从天桥上脚步匆匆，小鱼也不抬头，动都懒得动。

“这是怎么了？”来的人竟然是秦风。他身上裹着一件卡其色的长外套，腿上却只套着西装裤，脚上的鞋是一双好穿的懒人鞋，一身衣服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为了她，他总是无所顾忌的。毕业聚会时，为了她选了可中而不是自己而喝得酩酊，军训时为了她被罚站，现在又三更半夜地打车来寻找她。他有些被吓到了，看着坐在地上的小鱼有些不知所措。

小鱼想要开口回答他，可刚一张嘴，就侧头向一边吐了起来。

“到底喝了多少？在哭吗？”他为她拍着背，帮她拉紧罩衫的流苏，免得秽物弄脏她的衣服。他在自己的外套里翻找着纸巾，可一无所获，于是他拾起了那只小包，从里面摸出了湿巾和手帕纸，帮她擦着嘴角。

“每年冻死在街边的醉汉数都数不过来，你真是……”秦风说到这里竟然说不下去了，他一直都拿林小鱼没办法。在她不清醒的时候数落一顿有什么用？他还不是一味地心疼？

小鱼面带笑意，将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然后又咯咯笑了出来。即便是醉了，她也不爱听人唠叨。但马上身子又一栽，秦风连忙一把扶住她，把她的胳膊绕到自己另一侧的肩膀上，就像搀扶伤员那样架住她，步步费力向天桥下走去。忘了有多久没有离她这样近，他快要忘记她温热的肌肤，忘记她朦胧的睡眼，忘记她喜欢用坚强掩盖自己女生独有的脆弱。

沉郁的《悲怆交响曲》又响了起来。秦风不耐烦地倒晃着那只小提包，想把手机晃到自己手里。他现在的全部力气都在撑着小鱼的身体，但电话音乐和手机震动让他不胜烦扰。终于手机从提包的侧袋中滑落到他手里，他毫不犹豫地按了忽略，然后把包挎在胳膊上，把小鱼横抱了起来，大步走下了天桥，拦下一辆出租车后，带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林小鱼快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