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的笑容有些僵住了，她眨了几下眼睛后，向大熊和奥克利摇了摇手，然后盯住张楚的眼睛，顽皮地说：“让我好好想一想。有点喝多，就不陪你们了。我打车回家，咱们以后再聚。”说罢就拎起包包，一步都不晃地往酒吧门外走去。

“喂！”大熊喊了她一声，小鱼头也不回，只伸出手来摇了几下，示意他自己没问题。张楚则牢牢地拉住大熊，不让他追过去。

“你放心她一个人走？”大熊颇为不满。

“就让她一个人想一想。”张楚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努力压抑着自己心中不断涌起来的忐忑不安，“小鱼要想回家，就算是喝得人事不省她也有办法。既然我要探一探她的底线，就要给她留一点畏缩的空间。步步紧逼就适得其反了。不是说有一种酒，叫逃情酒吗？”张楚剩下半截话没有出口：小鱼这一走，就是借着酒劲儿从他的感情中逃出去了。

奥克利出神地望着小鱼消失的方向，对周遭一切如若不闻。奥克利看得太入神，如果他能稍微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或许就会发现有一台照相机正利用昏黄的光线，悄悄地将他们每一个人收进镜头中，随即化作暗夜中无名的行人之一，悄无声息地扬长而去。

夜风冷，略微一吹就让身体中的血液带着酒精游走在全身，醉这才全面向她发起了进攻。可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不想拦一辆的士回家。好久没有一个人走走了。

北京的夜总是热热闹闹。周遭林立的饭店和酒吧，大红的灯笼和五颜六色的灯箱广告，脚步踉跄的人还有偶尔开过的汽车尾灯留在人视网膜中的一片红影。再过几个小时，破晓时分，北京城就会铅华尽洗，恢复一片肃穆干净，唯能听见早起的清洁工人的扫帚：哗，哗，哗……她听得见车喇叭的尖利，听得见醉言醉语，听得见自己在酒精作用下狂乱的心跳。各种声音填满了这样一个夜晚，却填不满她的心。

寂寞，忧愁，友情，爱情，这些都不是她想要重新弄懂的大话题，她纠结的甚至不是刚刚张楚无理取闹一般的试探。对生活方向无法自由把握带给她无尽的对未来的恐惧。现如今她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会如纸鸢断线一般消逝在无垠天际，可那种恐惧反而层层加深了。更让她惶然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怕着什么。可能是一个聪明人特有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样吵嚷的夜的背后有一股细密安静的暗流，她看不见、听不到、抓不着，只能感知它的存在，却不知它是善是恶，会带给自己的是悲是喜。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同时也经历着沉沦一般的迷醉。

脚下台阶在旋转，头顶的灯光散成华盖般的光晕。喉咙里泛起烙铁灼烧般的痛感，头也仿佛被凿子扎着一般刺痛。她已经不知何时走上了一座老式天桥，高跟鞋歪歪斜斜地踏着一级级台阶，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无助地抱紧油漆斑驳的护栏，紧紧闭上眼睛，等着这阵天旋地转逐渐停歇。天桥上没有什么人，安静得像一个无声的结界。

心中有事的人醉得特别快。头脑混乱，酒精终于操控了她的意识。她哆嗦着掏出了手机，反复按了几次屏幕，才找到电话功能，无意识地拨出一个号码，几声“嘟”后，喃喃地说了一声“喂”。

“您好。”一个男子的沙哑声音传了出来，对方深夜被吵醒，声音中满是困倦和不满。

“可中。”小鱼说完，好像对自己的行为充满不理解，咯咯地嘲笑起自己来。

“对不起，你打错了。”对方立刻就要收线。

“没有错，”小鱼继续笑着说，“我绝对不会打错。我怎么会忘记他的号码呢？”

“那你就是按错了。”男子有些不忍心对一个声音悦耳又有几分娇嗔的女生爆粗口，强忍着暴脾气说道。

“不会的，”小鱼不依不饶，“我就想跟可中说几句，你把手机给他就好。”

“都说了你打错了！没完没了是吗？”男子想要挂断，可话一出口，就心软歉疚了。他听出电话那端的人有几分口齿不清，似乎是失恋的小姑娘喝多了酒，他这样吼，她会不会在电话那边一个人寻短见？

小鱼久久地沉默。

“喂，对不起。”男子尴尬地清清嗓子。

小鱼仍是不言语。

“可能是移动公司把停机的号码转卖了吧。”他解释道。

“打扰你了，真是抱歉，”小鱼将全身最后留下的一丝理智拼在一起，她很想大吼他，问问他为什么要用齐可中的号码，“我只是有点想他了。”还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她就抢先挂断了。